据说钱钟书因写《围城》出名后,有英国女士求见他,被他在电话里委婉地谢绝了:“假如你吃一个鸡蛋觉得味道不错,何必一定要见那只下蛋的母鸡呢?”
接触了艺术作品进而想见其人,大概是很多人的自然反应。不过小说、散文、戏剧等文学形式,作者的个性与生平通常并不是我们理解作品的前提或必要条件,的确有时母鸡不见也罢。然而诗歌却是非常个人化的,与作者的个性气质紧密相关,诗歌的语言,常常使人鲜明地看到作者倾注其中的全部精气———他的喜悦与痛苦,希望与虚无。在这一点上,诗歌不同于其他语言艺术形式,而类似于绘画和音乐,更受艺术家个人的气质所左右。母鸡之说比拟于诗人或许更准确:尼采曾说:“诗人写诗,如同母鸡下蛋,都是痛苦使然。”
传记文学谈不上是历史考证,不过似也很少被严肃地看做“文学”,毋宁说是人们了解传主的一个手段。有句话说,写人物传记就像打鱼:一网拖上来各种零碎的东西,然后分拣、挑选,不好的扔掉,好的储存起来,然后切成鱼片出售———这的确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使。
大概也因此,优秀的传记总是不多见———每当我们渴望了解某一名人时,这个迫切感就尤其显得突出。尽管商务印书馆曾引进过一套《世界名人传记从书》,但却主要聚焦于政治领域的巨人。在百多年前就曾影响了中国一代新文学诗人的波德莱尔、魏尔伦、艾吕雅等人,长期以来在国内,其生平仅限于外国文学史上偶尔提到几笔。其间的原因之一,大概是这些现代派艺术家不少被视为资本主义颓废文化的代表,以至于对《恶之花》之类诗作本身的评价也往往具备此种政治倾向。
的确,三十年前的中国人,大概更能理解霍布斯的话:“人们寻求的并非幸福、自由、公正,而是安全,这是最重要的。”而不是波德莱尔的这种想法:“在我看来,那种期望做一个有用的人的想法总显得令人厌恶。”
如今,中国也终于在全球化的滔滔洪流之中卷入了对现代性的讨论,那不再远在天际,而已经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们生活周围。所以当看到波德莱尔、魏尔伦、艾吕雅等人的传记,看似晚了点,但也可以说正当其时:对这些感悟“现代性”的第一批先驱者,我们现在比以前容易理解他们:波德莱尔早就说过,功利、理性和物质主义是枯燥无味的,资产阶级自身既缺乏精神生活又少放纵,现代企业的楼房里充满了“残忍的、无法调换的正规”生产气氛。他批评美国忽视了诗人的天才,竟有人想让爱伦。坡去编写一本家庭使用手册,他激愤地说:“爱伦。坡和他的祖国不是在同一个层次上。”在他看来,“人必须工作,如果不是出于本性爱好,必是出于绝望,因为,正如我所努力证明过的,工作至少不像娱乐那么无聊。”
他说得对,读书又何尝不是?
(编辑:木头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