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国社科院儒教研究中心和广东信孚教育集团合办的“第一届中国儒教学术研讨会”上,讨论的焦点集中在著名的儒学保守主义学者蒋庆此前不久在网上发表的文章《关于重建中国儒教的构想》。与会者中有儒家学者,也有持不同意见的批评者,但蒋庆关于建构一个宏大的儒教系统的构想遭到了几乎一致的批评,儒学保守主义内部也都发出了激烈的反对之声。

在学术观点上,蒋庆(左)与袁伟时(右)截然不同,也经常撰文针锋相对,但在这次会议上,双方都做到了心平气和。
蒋庆
我坚守儒教的纯正义理
《关于重建中国儒教的构想》体系庞大,从儒教的形态和功能、两条重建路线,到成立儒教协会、获得教产等等,蒋庆建构了一个囊括方方面面的“国教”体系。此文为蒋庆前段时间在网上发表的一篇文章。蒋庆提出,“儒教要重回国家文化权力中心”,“以儒教文明回应西方文明,才能完成中国文化全面的复兴。”
在重建的方法上,他提出要走“上行路线”和“下行路线”。“上行路线”就是要恢复儒教古代“王官学”的地位,重建新的科举制度与经典教育制度等。“下行路线”就是成立拥有政治、经济、文化、组织特权的“中国儒教协会”。
蒋庆在此文中还称,“中国儒教协会”成立后,凡以各种方式出版的营利性的儒教古籍,使用具有儒教内容与人物形象的商标、广告、公司企业名称、经贸商旅活动,以及以儒教内容为题材的营利性的文艺作品与影视作品,均需向“中国儒教协会”交税(政府代收)。此外,他还提出,要把孔庙、文庙、书院等“教材”归入他所设想的“中国儒教协会”所有并管理,以及开征“儒教遗产使用税”。
这篇文章给他引来了大量的批评。17日下午,蒋庆做主题发言,再次阐释了他在文中的想法。即使在儒学者聚集的会场上,他的发言也引来了非常尖锐的批评。
清华大学的方朝辉用“书生误国”来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并提醒人们引起警惕:“在我来开会之前,听到很多朋友对蒋庆先生的观点提出激烈的批评,我担忧儒家的基本精神是不是因此而扭曲。蒋庆先生的很多观点是不符合儒家的理念,扭曲了儒家思想的,他的观点导致了社会上对儒家更深的误解。”
稍微温和一些的批评,则称其构想缺乏可行性。中国人民大学的何光沪表示,蒋庆可谓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同属儒教阵营的香港孔教学院院长汤恩佳则表示,“表面上看起来是非常好,实际上根本是行不通,这是思想方法有问题,我非常严厉批评蒋兄的看法。”
面对种种批评,坐在主席台上身着灰色儒装的蒋庆始终保持平静,甚至常常露出微笑,心平气和地跟批评者辩论,称一致批评他的学者为“朋友”。
这一点让他的反对者也心生好感,徐友渔和袁伟时都表示,除去其学术观点荒谬之外,蒋庆是一个人品不错的人。但蒋庆的观点还是频频让人吃惊。第一天上午的会上,当讨论到“为什么近代新派知识分子不承认儒教”的问题时,蒋庆抛出了“阴谋论”,全场哗然。蒋庆认为,陈独秀、蔡元培等人反对儒家为教,是为了剥夺儒学作为宗教拥有的信仰自由和平等地位。另外还有当时其他宗教人士出动人力财力的阻挠,“这里面可能有一些阴谋”。他的话遭到了袁伟时、何光沪等人的激烈反驳。
面对各种批评和质疑,蒋庆始终坚持自己文中的观点。被指为“原教旨主义者”的蒋庆表示,“原教旨主义”在英文里是基本教义的意思。用中国话说其实就是“坚持纯正的义理”。蒋庆坚持认为,自己并不是偏激,而只是坚守儒教的纯正义理不动摇,这一点可能让很多人接受不了。
在会后,面对记者的采访,蒋庆真实地表达了对“重建儒教”实现几率的判断:“这只是一种构想,我只是写出来,文字不是很多,但是我自己很清楚,可能我这辈子看不到了。没关系啊,说不定以后会实现。”
徐友渔、袁伟时
蒋庆文章的荒谬性一望而知
“他们认为我是在批判儒学复兴,其实我是站在儒学复兴的立场上,觉得蒋庆这种做法是对他们非常不利的。”徐友渔说,他并不反对文化意义上的儒学复兴,但蒋庆提供的政治儒学的道路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它“学理上是荒谬的,现实上是行不通的”。
作为会场中对儒教持批评意见的学者的代表,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袁伟时和徐友渔是蒋庆观点的坚决反对者。但在会中、会后,仍不乏看到三人之间友好沟通的场面。徐友渔主持了蒋庆的主题发言,他没有做过多评价,但用了一个例子来说明彼此调和的困难:“就像和辜鸿铭辩论,他说中国的三妻四妾就是非常好,我说世界文明就要一夫一妻制,他就说一夫一妻制是西方来的,那我怎么说服他?”
第一天上午,会议中场休息时,袁伟时做了一个出乎人们预料的举动:他笑容满面地拉起蒋庆要求合影。袁伟时向周围的人解释“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蒋庆微笑默认。两个观点水火不容的人此时仿佛好友一般并立,嗅觉灵敏的记者立刻围上来,并纷纷按动相机。靠得较近的记者分明听到,袁伟时一边拍着蒋庆的后背,一边笑着说:“你刚才讲的我实在不敢苟同,‘阴谋论’也太可怕了,都讲错了!”周围的记者和工作人员都哄笑起来。
蒋庆同样笑着反驳:“从我的立场来看就是阴谋。”
被中山大学教授任剑涛戏称为“老头子,新青年”的袁伟时,在这天下午的发言中毫不客气地抨击了政治儒教的不可能。“在政治层面上,我认为基本的制度架构上,是没有儒家的地位的,这个是历史的选择。”袁伟时引用史学大师陈寅恪的话来定义儒学是“三纲六纪”,是必须打破的东西。他甚至也否定了蒋庆倡导的读经运动的意义:“现在的教育本来就让孩子循规蹈矩,活泼不足,读经只会更束缚孩子的创造力。”
徐友渔的观点和袁伟时基本一致,认为儒教中“仁义礼智信”的私德部分可以继承,但需要重新解释,并建立在个人自由、公民权利等全球共通的价值基础上。“儒学的复兴是需要的,但只是在传统文化补课的意义上。蒋庆的文章把它当作中国建国的、设计国家政治文化制度的基本原则,这一点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徐友渔说,荒谬的东西很难反驳,但人们也懒得反驳,因为它的荒谬性是一望而知的。
但徐友渔仍然给这个会议以极高的评价:“我给它非常正面和积极的评价,我甚至认为,这次会议有可能是中国思想学术方面的一个里程碑……关键的一点是,在双方的观点仍然尖锐对立的情况下,大家还能够坐在一起讨论。包括蒋庆,虽然他的观点那么偏激,但可以看到他还是遵守学术规范的。大家都没有动气,能相互交流,对对方的一些观点做出理解。我觉得非常可贵。”
陈明
对批判和质疑要作出有效回应
儒学保守主义的另一重要代表陈明在此次会议也上发生了转变。在开幕式上,儒教研究中心主任卢国龙给信孚集团的董事长信力建发了一个“荣誉主任”的聘书。主持人陈明立刻“赤裸裸”地说:“信总,没当主任的时候给我们花了这么多钱,当了主任要花更多的钱吧!”全场哄堂大笑。
年轻的陈明是会议上活跃气氛的人物,也是这次活动的操办者,他的身份是中国社科院儒教研究中心的秘书长。“这样说不是为了我自己,”陈明事后解释说,“儒教是非常边缘的,做什么事情都很难。”陈明的话起到了效果,信力建当场表态,要拿出一百万作为基金,建立一个村校合一、社区教育合一的传统教育中心。
同属儒教阵营,但是在第一天的讨论会上,陈明却高声反驳了蒋庆。蒋庆不同意西方民主“一人投一票”的做法,他说,一个18岁的小青年也投1票,当过大学者大法官、对治理国家富有经验的孔子也只投1票,这是对孔子的不平等,应该假定孔子可以投一万票。立刻有人反驳这种观点,而陈明突然抢过话筒,高声表达自己的意见:“如果孔子够高明,就能够让一万个人跟他投一样的票!”
这天晚上,在和记者们同桌吃饭的时候,陈明明确地表示,他将在第二天的会议上表达儒学保守主义内部的差异,“区分你我”。
“我已经憋得很慌了。以前虽然我一直说我和蒋庆、康晓光他们都不同,但因为儒学太边缘化了,大家还是需要统一战线似的。但这一次我决心把这种张力和个性表达出来。”同桌的徐友渔善意地回应他:“你的做法会随经验调整,我们早就观察到了。”
陈明并不否认自己比较实际。“有人就说我是实用主义者。”为了不让会议成为儒教内部“关起门来意淫”的活动,陈明在组织会议的时候邀请了袁伟时、徐友渔等学者,也邀请了有其他宗教研究背景的学者。但他的做法遭到了一些儒学者的抵抗。“开会前一周,就有一个人民大学的学者,他看到我们的议程后就到处打电话,让别人不要去参加。他说:”陈明搞一个我们儒教的会,找了那么外人!‘“
还真有几个人因为这个就不来了,说到这事,陈明的嗓门就高起来:“我也知道徐友渔、袁伟时对传统的批判非常严厉,但我觉得儒教问题要在当代解决,必须接受各种理论、社会常识和利益集团的批判和质疑,做出有效的回应。”
和蒋庆等人“区分你我”,或许是陈明“实用主义”的又一次彰显。对于蒋庆的宏大儒教构架,陈明显然并不认同:“蒋庆他们的观点彰显了一种可能性,将一种东西推到了极致,但是缺乏操作性。”“我认为在儒学这么弱的情况下,有人将一种声音发到极致引起注意,是有价值的。但我不会这样做,我就是做一个乡村的裁缝,老百姓喜欢短裤我给他做短裤,小姑娘爱穿裙子我就给她做裙子。”
陈明的做法在某种程度上与徐友渔的建议“不谋而合”。徐友渔会后告诉记者,陈明等较为务实的儒学者,如果想要真正复兴儒学,应该和蒋庆等人“划清界限”。“如果说对陈明这种比较温和的人,从文化儒学的角度我还持比较同情态度的话,蒋庆的说法会让人感到完全是在开历史倒车,会让整个儒学遭受攻击,声誉扫地。”
“蒋庆先生的文章我已经认真地读过三遍了”,中国社科院哲学所研究员徐友渔在讨论会上说。这句话引来人们轻微的笑声。
著名的儒学保守主义学者蒋庆的发言,恰好是徐友渔做主持。徐友渔没有具体说明他对蒋庆文章的观感,只是说“要论证蒋庆说的有问题,这很困难”,因为“列宁早就说过,最荒谬的东西是逻辑上最自洽的东西,我感到很难反驳他”。对此,蒋庆报以不置可否的一笑。
12月17日,在广东从化举行的这场“第一届中国儒教学术研讨会”在辩论尖锐、笑容满面的氛围中展开。由中国社科院儒教研究中心和广东信孚教育集团合办的这次会议,首次打出“儒教研讨”的大旗,被人戏称为“儒教元年”的开始。儒学保守主义阵营有蒋庆和陈明等人出席,康晓光缺席,对“儒教”持批评态度的袁伟时和徐友渔等人也有出席。
同在儒学阵营中,陈明(左)与蒋庆(右)之间也存在极大分歧。
蒋庆VS袁伟时
袁伟时:社会转型需要突破传统
根据孟子的说法,孔子是圣之时也,是与时俱进的。假如孔子到了当代或者是近代会怎么样?1895年,清朝的顺天府尹上奏咸丰皇帝,说即使孔孟复生,儒家在当代想要国家富强,也只有学习西方的文化,没有其他的途径。
我想这是19世纪的中国付出大量代价得到的结论。我们19世纪损失了1亿多人,是1/4的人死掉了。我们提倡儒学、儒教的朋友否定了这一点,我想这是错误的。第二个错误,就是鼓吹极端民族主义,我想这个也是不能接受的。
在众多的儒学定义中,我最欣赏的就是陈寅恪先生的定义,他说整个中国的儒学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白虎通义》里面所讲的“三纲六纪”。
一个人如果犯罪,是依据你所处的地位决定你惩罚的轻重,这是否定不了的,而且是最高的是非标准。假如我们不打破这一套,我们整个社会是无法转型的,陈寅恪还讲这一套随着社会经济基础的变化,已经是无可挽回、不可救药了,我认为这个结论是非常正确的。
蒋庆:三纲解决道德绝对性问题
袁先生的发言,我有些感觉。第一,我发现袁先生好像是生活在“五四”时代,第二是我发现很多条很多都是针对我的。虽然没有讲我的名字,很多都是针对我来的,我写了16条。
讲到陈寅恪的三纲六纪问题,这是很多朋友对儒学的批评,这是很大的误解。六纪问题不多,大家对三纲基本都是反对的。实际上三纲解决的问题是道德的绝对性问题,我们不一定要局限在字面上,君臣、夫妇等等。比如君臣现在是没有了,但是上下级是有的,上下的关系怎么走,这是一个道德的关系,不仅仅是权利的关系,否则社会是不能维持的。
徐友渔VS蒋庆
徐友渔:王道政治不适合现代社会
我觉得蒋庆关于未来儒教的构造,引起我个人最为不满的,是你主张王道政治,是明显不同意现代的民主制,也不承认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对你这套道理,你是作为一个诗人在独白,说了话很舒服,还是试图我们接受?
假定要我们接受,就有两种可能:如果我跟你一样是高级的知识分子,我在(你设计的)未来政治地位上是一个占便宜的人,是一个统治阶级,那很容易接受。如果我不是知识分子,我在(你设计的)未来的社会中是最无权无势的人,也是没有知识的人。在你们的架构里面,我不一定跟你有一样的政治权利。那你想不想用道理来说服我?
蒋庆:不平等是实际存在的
能不能说服一般的老百姓?我想,我说的这一套肯定是有道理的,肯定我是能说服人的,否则我就是霸道。
其实,儒家承认的是人在心性上的平等,但是儒家还要治理这个世界,当儒家治理世界时,就会发现,现实的人就是不平等的,道德上的不平等,还有智力、能力高低等等不平等的现实,这个现实不是儒教造成的,是历史自然形成的。
面对这个不平等的现实怎么办?我觉得西方很简单,他们的头脑也很简单,把实际上存在的不平等化解掉,抽象掉,完全变成平等的人来设计制度。
而儒家就要比他们的智慧高,儒家要相对现实中的不平等拿出解决的办法。
把现实存在的不平等拉平,是绝对的不平等,假如孔夫子活到现在,一个18岁的人是一票,孔子也是一票,这就是不平等,假定应该是孔子一万票。
陈明VS蒋庆
陈明:理论很好,可操作性差
我认为从效率来说,蒋庆这里的效率是很低的,我很不敬地说,蒋庆的理论很好,是美仑美奂的,但可操作性差。除了高调的儒教理论,有没有低调儒教理论的可能性?
我觉得公民儒教的概念是可以尝试的。公民宗教概念是美国学者贝拉提出来的,是美国在建国历史过程中,关于美国的公民以及美国社会、政治之间的一种观念意识,用这样一个概念来描述新的中国的儒教是否合适?
蒋庆:功能性理解不是儒家思想
我回应一下,陈明的思想是即用见体,是功能性地来理解儒家,这不是儒家的思想,这是他自己的思想。你说我高调的儒教不可能,我说你公民儒教更不可能。儒家从古到今都没有从公民来理解的,公民宗教这个概念在西方就是基督教。你在中国要建立公民宗教就是儒教,除了儒教还有什么公民宗教?
陈明VS袁伟时
袁伟时:批评反省是为了民族进步
我想现在是一个全球化时代,我们要为中国考虑一下,在21世纪乃至更长远的发展里面,我们中国人能够做出多大的贡献,要是从这个角度来看,我想有这么一个问题,你必须接受全人类的优秀文化,因为中国文化确实是有很多弱点。
什么意义上才是现在的中国人?不是他会遵守四书五经,而是有一个儒家的教养,要敢于批评和反省我们的民族,因为批评是为了推进它前进。
陈明:陈寅恪对儒家有强烈情感
袁先生对儒学的理解是三纲六纪,引用的是陈寅恪先生的话。但陈寅恪在这么说的时候是对儒家有很强烈的情感的,是一种喜爱,一种怀念和珍惜。
袁先生为什么对儒学有那么多的情绪——又不科学,又压制人性,这是“五四”时期一部分人的理解,这是最便于对文化进行否定的。我希望听袁教授进一步的阐述。
蒋庆:儒教重建是我的一种构想
记者:为什么要提出这样一个庞大的“儒教重建”体系?
蒋庆:我对儒教重建的思考已经很长时间了。因为我一直在心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压力,就是中国文化在近一百年来崩溃了,怎么复兴这个文化?复兴的渠道在什么地方?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发现,要复兴中国文化,首先要搞清楚中国文化在中国历史中的体现。我们知道,文化最本质的体现是宗教;在中国,中国文化最本质的体现就是儒教,所以要在中国复兴中国文化,就必须在中国重建儒教。儒教一词与儒家、儒学不同,儒家是儒教衰落后的一个学派,儒学是儒教的学理系统,而儒教则是一种区别于其它文明的独特的中国文明。我十年前提出了复兴儒家“政治儒学”的提法,希望在中国复兴“心性儒学”的同时一并复兴“政治儒学”,现在我觉得提出复兴“心性儒学”与“政治儒学”还不够,因为“学”只是“教”的义理系统,离开了“教”,“学”就没有载体。而“儒教”是一个文明体,是中华文明的集中体现,重建“儒教”就是复兴中华文明,所以我才提出了“儒教重建”的主张,希望在“儒教重建”的视野下来复兴儒家与儒学。
记者:你在“儒教重建”的构想中提出恢复儒教的国教地位,遭到批评的一个原因,是人们担心如果儒教成为国教,会造成儒家思想的专制。
蒋庆:我的想法,很多朋友不同意。其实完全可以打消这种不必要的顾虑,比如最大的顾虑是,如果儒教成为国教之后,会造成思想精神的专制。
这是对当今世界的国教不了解,只要我们看看西方的国教状况就会知道国教并不会造成思想精神的专制。现在的世界上,有国教的国家很多,比如,圣公会是英国不成文法确立的国教,路德宗是北欧诸国宪法确立的国教,东正教是希腊宪法确立的国教,但这些国家都是自由民主国家,所以儒教在中国成为国教,并不意味着儒教的精神思想专制,只意味着中国精神思想的共识与一统,对此国人不必过虑。假如有一天儒教成为国教,大家照样有宗教信仰的自由,儒教的性格是很宽容的,中国历史上三教并存而没有宗教战争就是明证。国教的含义是其他宗教不能成为中国的国家宗教,只能成为私人宗教,只有儒教才有资格成为中国的国家宗教,儒教的这一国教地位不是某个人的主观愿望决定的,比如不是我的主观愿望决定的,而是中国长期的历史共识决定的。
记者:你认为自己这一整套“儒教重建”的构想有可能实现吗?
蒋庆:当然有可能,没有可能我写它干什么?历史是人创造的,历史在人面前展开的时候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历史并不必然向着民主走,也不必然向着专制走,当然也不是说必然向着我的构想走。但有什么样信仰的人就会创造什么样的历史,有“儒教重建”信仰的人当然就会创造儒教的历史,所以先有“儒教重建”的信仰才会有“儒教重建”的实践。中国文化的复兴是当代中国的大势所趋,所以我相信的构想有可能实现。
当然,我说的“儒教重建”只是一种构想,仅仅是指出中国文化复兴的大方向。现在中国的现实是“儒教”“八字还没一撇”,更遑论重建。现在的情况是儒家文化还处在花果飘零的状态,只是有这么几个自称“儒教重建派”的人在思考。但只要你说得对,符合中国文化复兴的大趋势,也许就会慢慢创造出一个新的“儒教重建”的历史来。现在看来不可能的事情并不意味着以后就不可能。
记者:你的文章中最受到人们质疑的就是你写到儒教财产的部分,你写这部分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蒋庆:有些朋友说,你们儒家不是不言利吗,现在怎么又要言利了?其实,这不是言利的问题,人类任何宗教都有其财产形态,宗教是要靠财产来养的,儒教也不例外。像西方的基督教就有很多财产,像不动产啦,土地啦、教堂啦等等,可以靠自己的财产来养活自己,来研究、弘扬自己的宗教。我们儒教一个可悲的地方就是没有自己的财产形态,没有自己的财产形态,靠什么来举行儒教复杂的各种礼仪活动呢?靠什么来进行儒教济贫、救灾、助学等慈善活动呢?靠什么来支持研究、传授和弘扬儒教的事业呢?你看我们开个儒教的会,要找企业来赞助;我们办个书院,要到处去化缘;出本研究儒教的书,也要靠朋友支持。现在我们都是用自己私人的钱来从事儒教重建的事业,但这使儒教的财力非常有限,或者说几乎等于零,这种缺乏财产的状况严重阻碍了儒教重建的大业。
儒教缺乏财产的状况只是近代儒教崩溃后的状况,古代的儒教是有很多财产的,如孔庙、文庙,书院、地产、田产等。今天要重建儒教,就要把古代这些属于儒教的财产回归儒教。比如说书院,过去一个儒家人物修了一个书院,他死后儿女并不继承,古人非常清楚,书院是属于儒教的,这个儒教的财产就是广义的社会文化财产,不属私人所有,也不归国家所有。但由于中国古代的儒教没有一个组织形式,儒教的财产也没有一个法律归属形式,这就使儒教的财产缺乏一个承担与继承的载体,由于历史的变迁极易被当作无主财产而完全流失。为了避免这一儒教财产的完全流失,就有必要重建组织化的儒教,将历史上属于儒教的财产重归儒教所有并管理,具体归我所设想的“中国儒教协会”所有并管理。
记者:你在儒教财产问题上主张“儒教遗产使用税”,这是怎么回事?
蒋庆:报纸上有误解,我的意思是国家代儒教征税,而不是儒教自己征税,儒教是一民间组织,怎么可能征税呢?你想想公不公平?儒教的很多形象都被拿去做商业活动了,什么孔府家酒、孔府宴酒,但这些利用儒教遗产的商业利润又丝毫不回馈支持儒教事业,而是完全归利用者所有。更有甚者,我的一个朋友从曲阜带回一包香烟,上面印有孔子的像。你想,圣人的像都被商业化了!其他的宗教能够将他们的圣人商业化吗?这些利用儒教遗产的企业谋取了许多商业利益,赚了这么多钱,也不回馈儒教,这公平吗?
我设想中国儒教协会成立后,凡利用儒教遗产进行商业谋利活动的,都必须通过政府向儒教交税。其实我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你最好不要利用儒教遗产进行商业谋利活动,税征得高一点,让那些想利用儒教遗产进行商业谋利活动的人害怕高税收而却步,不敢再利用。西方也没有把基督教的遗产完全用于低俗的商业利益,因为宗教具有神圣性,是不能商业化的。
假定我们儒教成立后,我们就把儒教遗产的专利申请下来。你想想多不公平啊,为中国文化贡献这么大的儒教,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只剩下我们零星的几个人。这不仅是游魂,还是赤贫,处于要救助的阶段。不过我们有信心,中国儒教一定能够重建,一定能够恢复儒教昔日的伟大和光荣,一定能够为中国文化的复兴做出贡献。
■个人简历
蒋庆,1953年生,字勿恤,号盘山叟,先后任教于西南政法大学、深圳行政学院。2001年申请提前退休,在贵阳龙场建阳明精舍,任山长。主要著作有《公羊学引论》、《政治儒学——当代儒学的转向、特质与发展》、《以善致善:蒋庆与盛洪对话》、《生命信仰与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现代价值》等,翻译有《基督的人生观》、《自由与传统》、《当代政治神学文选》、《政治的罪恶》、《道德的人与不道德的社会》等,主编了《中华文化经典基础教育诵本》。
编辑:吕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