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网讯 1985年颜学恕改编贾平凹“换妻”小说,导演《野山》引发争议

《野山》里演员的表演足够土,这是演员在山村里隐居一个月体验生活的结果。

颜学恕(左)在片场给演员说戏。
1985年,“第五代”风暴愈加猛烈,但“第四代”仍从容不迫地实践着他们的电影理想,《人生》、《野山》、《青春祭》、《红衣少女》、《良家妇女》……都在这一年涌现。《野山》导演颜学恕借助贾平凹原作《鸡洼窝人家》,讲述了一个关于农村“换妻”的故事,涉及传统伦理道德和农村政策,引起广泛的争议,甚至在第六届“金鸡奖”的评选过程中险些下马。不过风波过后,《野山》最终获得了包括最佳故事片、最佳导演在内的六尊“金鸡”。
在《野山》中饰演农村汉子“灰灰”一角的演员辛明获得第六届“金鸡奖”最佳男配角奖,他向记者谈起拍摄《野山》时的有趣经历,并表达了对已过世的导演颜学恕深深的敬意。
为《一个和八个》紧急救场
我出生在北京,父亲辛静也是电影演员。“文革”期间我被分到河南当工人,后来进入河南省话剧团。1978年出演北影崔嵬导演的影片《风雨里程》,在《长河奔流》、《九龙滩》、《彩桥》等片中也饰演过角色,在这些影片中我大多是工人或者知识分子的角色,对于自己的演员定位也不准,不知道自己到底适合什么角色。崔嵬导演非常喜欢我,有一次他很坦诚对我说:“大辛啊,你演农民一定能演好”。我听了一愣,把他这句话埋在心里。
后来到了《一个和八个》,因为这部片子主要讲的是一个群体的故事,群戏平均到每个人身上戏都不是很重,原来“中年逃兵”这个角色已经有了人选,人家就是一看这个角色戏份实在太少,又都是一帮刚出校门的年轻人不知道他们会拍成什么样,结果在开拍之前退出了,这下急坏了导演张军钊。
我和张军钊曾有一面之交,他给我打来电话说能不能帮个忙,我们见面后聊了一夜,我知道里面没什么戏,但是就一个镜头我也演了,“救场如救火”。当时去的时候长头发、戴眼镜,把头发剃了到大王滩水库玩命曝晒,最后连郭宝昌导演都没在老乡中认出我来。因为我一米八六,于是在戏中我就叫“大个子”,从中我真正总结了很多东西,而且我自信我演农民一定会非常精彩。
体验生活,当了一个月农民
1984年我在北影老招待所碰到了颜学恕导演,他已经为《野山》准备了好长时间,他喜欢喝咖啡,一边煮着咖啡一边招呼周晓文给我剧本看看。我拿回去一看耐不住了,赶紧又去找颜导演问他演员都选好了没有,我说想演“灰灰”,当时导演对我说:“你是第六人选。”原来每一个角色都有五六个演员备选。我跟导演说前面的演员都没有我合适,结果导演答应让我试一试。
我、岳红、杜原、徐守莉几个人因为要演两对夫妇,每天做小品,最不可思议的是安排我们到乡下体验生活,答应一周后来接我们,结果寒冬大雪封山,一个月之后他们才回来。我们也没有钱,借粮食,借炭,还到供销社借过期水果罐头,后来人家都不敢借我们东西了。女的学纳鞋底、照顾孩子,男的犁地、拉套,一个月后摄制组来接我们,转了好几圈认不出我们。我们简直已经跟当地农民一个样了,这下可给导演高兴坏了,立刻签合同拍板就是我们四个来演了。从1984年的雪天一直拍到1985年开始下雪,这部片子拍了将近一年,导演是非常认真的,因为“十年磨一剑”啊!
“激将法”激出最佳男配角
颜导演是个要求极其认真的人,我当时自认为演得还可以,但迟迟得不到导演肯定,因为我前面演过几部电影,导演觉得我还有表演的痕迹,拍了大概三分之一,真的有点打退堂鼓了。第一批样片送回西影厂,当时厂长吴天明看完后在大会上大加赞扬,还充分肯定了我的戏。当时我们这边还在山沟沟里面拍摄,也不知道情况,心里还很忐忑。结果一位作曲老师来我们组里,告诉了我们厂里反响很好。其实颜导演早知道了,他说这是“激将法”,是对我的一片苦心,希望我演得更出彩。我心里说差点没给我“激”回去了。
后来我因“灰灰”一角获得“金鸡奖”最佳男配角,得最佳男主角的是《黑炮事件》中的刘子枫。虽说我得的是配角,但是分量很重。我也很自豪,假如一年一百部戏,一百个主角里面选出一个“最佳”,那么一百部戏里得有三百个配角,竞争肯定更激烈,我得“最佳配角”是很荣幸的。或许真是应了崔嵬导演的那句话,我演农民一定能演好。
口述:辛明(《野山》主演,珠影演员)
采写:本报记者张悦
■电影笔记
超越时代的“改革电影”
记得在1986年,教文学概论课的老师推荐说,《野山》是一部颇为与众不同的“改革电影”,让我们自己去看,以便下次组织课堂讨论。于是就买了张票,挤在学校那又破又热的电影院里,咬紧牙关,忍着千辛万苦,把《野山》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说实话,当时这片子还真没怎么看懂,只是觉得,和其他一些假正经玩深沉的片子比起来,它那“换婚”的故事倒是还有那么一点新奇的效果,其他也说不上有什么与众不同。20年过去了,现在回过头来想想,终于明白当时为什么看不太懂。那个时代,是一个呼唤改革的年代,人人嘴上都在谈论改革,似乎每个人心里都涌动着一股“改革冲动”。尤其是农村的所谓“包产到户”,对这个似懂非懂的名词,大学生们仿佛也投注了过多的热情。
并且,那时候谈论这个题目可不像今天谈论股票、房价那么关乎个人的切身利益,但大家的热情却更加高涨,争论起来也更加较真儿。这就是80年代的那股劲头。
比较其他那些改革题材影片,《野山》的“与众不同”才显现出来。它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不是正面讨论改革问题,而是将镜头对准“改革冲动”在人们心理、情感,乃至家庭、婚姻方面引起的一连串变化和反应。它是在写人的内心世界,而不是企图去解决、落实现实改革中的策略与步骤。这就让影片获得了一种跨越时代的思想魅力。因为禾禾、桂兰、灰灰和秋绒所遭遇的精神焦虑,也正在为今天的人们所重温,所经历。当年跟我一起观赏这部影片的大学同窗们,如今已经纷纷成了有车有房的中产阶级,然而他们还在一往无前地继续折腾着,还想拥有更贵的车,更大的房,甚至更年轻更漂亮的老婆。这不就是当年禾禾与桂兰们所想所做的吗?如果说这也是一种改革的话,那么它更多地是指向一种人的精神立场和生活态度,而非社会性的政治与经济现实。
因此,似乎可以得出一点结论,在一个时代宏大的政治经济文化背景中,电影到底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是与政治家、官员、学者一起去讨论现实出路,还是花更多的精力去关注人们特定的精神与心理裂变?
□石川(上海大学副教授、电影学博士)
■贾平凹看电影
忘了原作者就是我
如果排除掉原作者的关系,以一个冷静的客观的局外人来讲,我是喜欢《野山》的。
坐在影院里陌生的观众之中看这部影片时,我是被吸引了。有一次,旁边一个观众对我说:“真该谢谢原作者和导演了!”我也说:“是该谢谢!”我那一阵也真忘记了原作者就是我。
《野山》的题材是现实农村生活,它的开掘是较深刻的,不是流行的一种模式,即改革之风吹到某地而引起的改革派和不改革派的争执,而是从社会最底层来写,从日常生活来写,写出了中国的改革是一种“势”,政府的政策是顺应这一历史大势的英明。它在某种意义上,应该说是更符合历史,更符合生活。
《野山》的生活气息是极浓的。它将囫囵的、混沌的、有血有肉的,甚至是血肉模糊的一团东西端到观众的面前,让观众从现实生活走出来又面对现实生活,去作出各自的评价和判断。可以说,它的魅力是真实。所以它不拿架子,不硬说什么理,恰好,它具备了更丰富的教育作用。
《野山》没有一处见到令人精巧的场面和镜头,却使人淡漠总体的印象,落下小的、生的、硬的感觉。《野山》的导演在艺术上是极聪明的,但却“难得糊涂”。整个影片初看似乎毫无技巧,这正是他大技巧的水平。
当然,《野山》尚有它的不足:一、还不够舒展,情节、镜头后流动的诗的东西还不够十分浓;二、开头对于两家人的关系交代得太少,引起一些粗心的观众误以为是“亲兄弟”;三、原小说中禾禾将狗打死了,而现在处理狗未被打死,但后半部狗的戏却没有了,显得不完整。
作为《野山》的原小说作者,我只想说:《野山》的成功,是改编和导演以及全体摄制人员的再创作的结果;《野山》的不足,那则是我的小说的先天不足所造成的限制。□贾平凹
■剧情梗概
小山村里有两户人家:一家男人叫灰灰,满足于衣食温饱,对妻子桂兰不生育不称心;另一家男人叫禾禾,不安于务农种庄稼,但烧窑、养鱼、卖豆腐等都失败了,妻子秋绒受不了折腾,便离婚。
灰灰把秋绒当弟媳对待,帮她经营庄稼,他喜欢秋绒的孩子栓栓,深感秋绒才是贤妻良母。而桂兰喜欢听禾禾讲山外的事,禾禾进城打工,桂兰追到城里。禾禾劝桂兰回家,可鸡窝洼传出桂兰跟禾禾私奔了。桂兰回到家,被灰灰暴打,只好到后山帮忙经营副业,等候禾禾回来。
最终,成功了的禾禾将手扶拖拉机、压面机等新鲜玩意儿带进了山村,与桂兰成了令人羡慕的一对,而另一对灰灰和秋绒还只能靠人力推着碾盘转。
■人物
颜学恕 1940年出生于武汉,1958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
1962年毕业分配至西影工作。1975年、1979年联合导演故事片《阿勇》、《兰色的海湾》,1979年独立执导《爱情与遗产》。1980年担任了《西安事变》的副导演。1982年执导《丝路花雨》。
1985年导演故事片《野山》,荣获第6届电影金鸡奖7项大奖和文化部优秀故事片奖。同年,荣获法国第八届三大洲国际电影节大奖。之后还曾执导《杀手情》、《步入辉煌》、《哑巴女人哑巴弹》等片。2001年病逝。
编辑:尔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