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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完全电影笔记:黑泽明袅袅夕阳情 |
| 2002-09-09 12:51:46 tom.com melzho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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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网讯
《袅袅夕阳情》まあだだよ 英文译名:Madadayo / Not Yet 导演:黑泽明Akira Kurosawa 主演:松村达雄Matsumura Tatsuo 香川京子Kyoko Kagawa 井川比佐志Hisashi Igawa 片长:134分钟
一
黑泽明一九九三年的《袅袅夕阳情》(Madadayo)真是部老顽童电影,与他之前的《梦》和《八月狂想曲》都不同,似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与抱负,反而只讲情趣不玩技巧,只 谈琐屑不编故事,电影中那股长者的絮叨劲,后生小子恐不太习惯,却自有它烂漫的童趣与任性。有道是返老还童,老眼并不昏花,《梦》片中水车屋前的乡村野老笠智众,《八月狂想曲》里手擎油纸伞,于舒伯特“少年看见野玫瑰”歌声中冒雨趑趄的老阿婆,均见出几分豁达与率性,而到《袅袅夕阳情》则走得更远亦更洒脱了。那一年大师八十有二,他一直想拍的电影如《乱》与《梦》均如愿以偿,那种历史与人性交织的莎翁情怀,那些悲天悯人、色彩斑斓的幻梦已成过去。绚烂之极该归平淡了,壮阔的史诗写完,可是清简闲远、乐生知命的小品?回想一九七零年,拍完那部晦暗低沉的《没有季节的小墟》(Dodes'ka-den),黑泽明一度厌世轻生;廿载之后,八旬老翁的他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却拍出一部咏叹生之快乐的《袅袅夕阳情》——世事的确难料啊!
 《袅袅夕阳情》真应了费里尼电影的台词:Life is a party, let's enjoy it together.(人生是场派对,我等当尽情享受。)我们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看到黑泽明电影出现了这么多“今日相乐,皆当喜欢”的宴饮与小酌,让人不由要想起小津安二郎,他的电影亦有一幕幕对酒高歌与醉眼朦胧的场景,唯一的区别,怕是小津的角色多了些酒入愁肠的顾影独醉,不像《袅袅夕阳情》里的性情中人内田百闲教授,无儿无女一身轻,战争中房舍被炸蜗居草庐,六十岁的老人家,依然可以举杯对月,高唱儿时的歌谣“月亮是只大圆盆”,好一个老夫聊发少年狂!记得有人说小津的电影都是在讲一个“捨”字,女儿出嫁是捨,父母往生亦是捨,正见出人生的残缺。反过来看,《袅袅夕阳情》似亦离不开这个捨字,内田教授六十岁辞去教职,为的是能够专心写作,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像古时的隐者大隐隐于市,生客概不会见,除了那帮同为性情中人的旧日学生。但内田是有所捨亦有所不捨,空袭中仓皇走避,他还记得带上自己最心爱的一本书;爱猫失踪,他竟然哀恸得像个三岁小儿;而内田最大的不捨,当是学生们每年为他举行的生日大会上,一气饮下大杯啤酒之后,小子们问他是否准备好驾鹤西归,他总是未知生焉知死,答之曰:“Madadayo!”(还未呀!)
二
 《袅袅夕阳情》让我想起“率性之为道”这几个字,看这样的电影真是很快乐的事,像翻读文人的小品尺牍,意兴所至,每有会心的微笑。由片尾的字幕猜测,内田百闲应实有其人,黑泽明写的剧本该是改编自内田教授的文字。只可惜我不谙日文,否则想方设法找来读读或许有趣。美国电影学者Donald Richie曾说,日本的导演,黑泽明是最西化的一位(Japan's most Western director),并举《罗生门》等电影为例,说它们有风格及类型方面的独创性。其实黑泽明亦是与西方“互动”最多的日本导演,好莱坞曾把《七武士》翻拍成西部牛仔版的《The Magnificent Seven》,而黑泽明的一些电影亦是取材于美国电影或西方戏剧,譬如他六十年代的《天国与地狱》就改编自Ed McBain的《King's Ransom》。一九八五年黑泽明拍《乱》,干脆就是莎翁悲剧《李尔王》的日本版。相形之下,《袅袅夕阳情》倒是有着纯属东方的乐天智慧,既不像《七武士》等英雄侠士的慷慨济世,亦不似《活人的纪录》等充满世界末日般的道德焦虑。或许大师真的看破放下自在而返朴归真了,打个不尽妥贴的比方,《袅袅夕阳情》有田园诗的境界和汉乐府的健朗,却又没有出尘仙游的消极,那种老夫喜作黄昏颂的真性情,东方人看了尤其欢喜。
电影中,内田教授每年的生日大会是条主线,其余则是一桩桩趣闻轶事般散漫的桥段。或许大师真的老矣,教授寻猫那场戏居然唠唠叨叨讲了大半个钟,虽有趣但多少亦有些任性。据我善意的乱猜,黑泽明可能真是兴之所至欲罢不能了。内田教授第一届生日大会上,那位从头到尾傻背一长串火车站名的胖子亦有趣,生活中不太会有这样的事,但我看了还是很开心,因为我前面说过这是部老顽童电影,自有它的执着甚或固执,即使随心所欲却不逾矩。又《袅袅夕阳情》的片名是港译,日文和英文名该是相同的《Madadayo》,亦让我再想起黑泽明六十九岁那年拍的《没有季节的小墟》,原名《Dodes'ka-den》。有趣的是,上两部电影的片名都採自电影主人公的口头禅(Dodes'ka-den像是模拟电车行走的声音),只是一个是返老还童的内田教授,一个是未老先衰的智障少年,一个乐生知命,一个混沌懵懂,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三
 黑泽明拍《袅袅夕阳情》用了很多红光,内田百闲跽坐草庐如老僧入定,新居的花园篱笆,夕阳中的垂柳,一袭和服的教授夫人俯身喂食篱笆缺口钻进的野猫,那一幅幅生活小景拍得温馨可人,衬以威瓦尔第(Vivaldi)的音乐,真是再妥贴不过了。黑泽明学西洋绘画出身,在电影中用起调色板来一样得心应手。影迷们当不会忘记《梦》片中那段著名的梵高画境,还有《乱》的片尾西风残照满天如血晚霞的意境。《没有季节的小墟》亦有很多红色的光,经黑泽明一用简直就有随心所欲的写意效果,好像他有时侯不管现实应该怎样,但就是要用那种颜色来表达某种情绪。只是《没有季节的小墟》中,那种红是惨淡绝望的红,而《袅袅夕阳情》的红却是醇厚粹美的夕阳红。我新近发觉人老了似乎都喜欢温暖的色调,因为我看董桥两本新书的封面都是一片姹紫嫣红,喜欢的人看出一股怀旧的暖意,不喜欢的说俗气,然爱尔兰的诗人叶芝不亦说“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炉火旁打盹,取下这本书,慢慢读”吗?《袅袅夕阳情》的结尾,内田在生日大会上突感不适返回家中,孤灯独眠,朦胧中仍喊出一声“Madadayo”,像在回应儿时玩伴捉迷藏时的询问。我小时候常听大人说某个老人有点“老还小”,证之内田教授那晚的梦境,恐怕这就是老还小罢。
黑泽明虽借内田教授之口一次次高呼“Madadayo”,但《袅袅夕阳情》之后,大师再也没有新作问世。比起《罗生门》、《七武士》、《影武者》等片,《袅袅夕阳情》不见得是黑泽明最具开创性与突破性的作品,却是他八十馀载导演生涯最好亦最感人的电影之一。个人以为,《袅袅夕阳情》圆熟写意的风格真像是黑泽明在为自己的一生做最后归纳,像铅华洗尽直见本心,亦像是一篇提前准备好的告别演说,虽然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是一万个的依依不捨。但电影总是有散场的一刻,五年之后即一九九八年,黑泽明告别人世,享年八十七岁——“Madadayo”遂成了一代宗师的绝响。
编辑:陈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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