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网讯 一想起伯格曼,就想起他身形清瘦,面容和蔼的老年。
看《野草莓》的时候,觉得导演就是那个向隅沉默的总在思索的老人,忘记了他那时还象现在的第六代一样年轻,戴着个南瓜帽儿,一副青年才俊的姿态。可他叙说的话题,却总是在激情之外,如同铅刀切肤,清楚的疼。
我已经看了老爷子的很多作品,把被吹成神话的《野草莓》,《第七封印》,《呼喊与细语》,《芬尼与亚历山大》还有其他叱吒风云的片子都囫囵吞枣地过了一遍,立刻觉得找到电影上的膜拜对象,也就是说我可以肉麻地拍,别人还不敢怎么抛白眼的那种偶像。就说《野草莓》吧,看的时候我还处于跟人狂吹斯皮尔伯格的阶段,跟人对数外国人名也基本都是好莱坞混子加咱们的第五六代,第一次看《野草莓》,我就发现这是我看过的电影中,第一部没让恶梦惊醒的人鲤鱼打挺坐起来,大呼小叫喘粗气的片子。这么说好象把这电影给糟蹋了,就象捧大作家时上来就说:嘿,瞧人家这书,纸多厚实。可我就是从这个镜头里第一次把伯格曼当成了自己人。当然光凭这个还不足以把我一掌按翻五体投地,《野草莓》带给我的震动用个术语说是全方位的,大了去了,可今天要说的是《假面》,这个先放一放。
再提一提《呼喊与细语》,这部电影让我稍稍警觉了一点老爷子在把持了电影内涵的绝对深度之后,在电影语言上的不甘中庸,要从内容到形式都跟年轻人显摆一把,看他伙同老搭档Sven Nykvist (不妨称之为思凡老大爷) 那通大显身手,弄的红幔似血,白衣如云,层叠深厚,光影如画。那几个段落式出现的人物特写,表情各异地包围在无孔不入的窃窃私语中,都是突然插写,不告诉你任何意义;画面渐隐时蓦然涌满眼前的不再是黑暗,而是让人须眉燃烧的火红;还有追赶人们灵魂,叮咛时光流逝的钟表嘀哒声,萦绕在每个半梦半醒的时刻。这一切,都让我觉得这个偶像算是找对了,这么机巧却又那么深沉,富于摄人的智慧却又敛藏于心,年龄从未阻扼他对创造的热忱,他用目光关注着所有新鲜年轻或者年华逝去的人们。于是我决定崇拜伯格曼,不再关心别人说我变态还是装蛋,我承认我从来就没有读过《魔灯》,也承认塔可夫斯基和安东尼奥尼一美一糙的镜头风格更容易长驻我心,可我还是要崇拜伯格曼,他说中的全是潜藏在人们心底的部份。他打起火把,一路深入人心里黑暗的甬道,步伐不疾不徐,身体时刻保持安然的平稳,可他前行的力量却是声势夺人,义无反顾,接连摧毁着道道迷墙。他的每部电影都把我扔进思考,一点点发现从前所未见的东西。
看伯格曼的电影,我冒死推荐一个招儿,不怕噎着的可以先读几页尼采,就那本谶语满篇的《查拉斯图拉》就特合适,当你终于从日常废话的话语习惯进入了抛弃语法,逐字解读的理解方式,再看伯格曼就有一种正中下怀的欣慰。伯格曼的电影并不用心于叙事,他是个狂热的讲理爱好者,常常没有铺垫,不弄玄虚,象文笔最精练的小说,素来善于将修炼多年中的冷眼所见快刀卸解,有的急冻打包,有的煎炒烹炸,然后就接连不断,上菜如飞,一部电影下来,饿死鬼也能撑得还魂。
好了,拍马结束,再扯就得露大怯了,还是扯扯《假面》。刚看,新鲜,细节还没忘,写伯格曼,我看也就原样照搬一下细节就行了。
《假面》,从第一个镜头起,就昭示了老爷子不安分的心。
渐显,出现在你眼前的,是明火对烧着一段通体发亮的铁。我没认出来那是什么,盲目的偶像崇拜惯性使我觉得那高深无比。后来又看见胶片飞旋,动画上演,才猜想那大概是放映电影的照明设备吧。接连的几个镜头非常诡异,几个毫无生气的老迈的脸,不知是熟睡还是死亡,不过无一例外,都丑陋如鬼,能把小孩儿吓哭。然后是一个少年,白床单裹着他瘦弱的身体,他醒来,读书,然后幻像袭来,一张巨大的美人面孔浮现身前,少年戴上眼镜,欣喜地抚摸着,人脸冷漠地变幻,象一个巨大透亮的广告招牌。
开头的这一串镜头,气氛沉静如水,死亡气息弥漫,一个词语悄悄潜行到我的脑海,那就是‘超现实’。 然后一发而不可收,顺带看望了布努埃尔与达利养出来的那条狗,又捎脚串了塔可夫斯基的门儿,那部充满了记忆与梦境碎片的《镜子》开头,那个口吃少年的电视纪录片,与这组镜头的作用是多么相象。接下来的序幕也是潇洒不羁,字幕中间穿插着一闪即逝的画面,快地仿佛要与你的眼睛比赛。配乐的敲击声如同小鼓沿着斜坡一路飞快翻滚,轻巧却无奈,压抑着跳脱。
从叙事开始,你就发现伯格曼又操起了钢刀,上面干涸了的旧迹都是人性这个东西的血。当我听到一个女演员在镜头前突然失语的故事,那已经被伯格曼训练出来的多疑的心立刻就拎出了‘沉默’与‘隔膜’这些倒霉的标靶。丽芙乌尔曼在耀眼的灯光下的回头一望,脸上坚硬的浓妆假面遮不住从她眼中透射出的慌乱迷茫。从那一刻起她选择了沉默,她的身份变成了一个病人。也许你会觉得伯格曼的翻云覆雨手太过随意,又想呐喊打倒导演上帝论,可我觉得他不过是替我们发掘出了潜意识中的一个愿望,摆脱人言,独自沉默,这本来就是一个奢求。
而要去试图瓦解这种沉默的护士埃尔玛,也隐隐感觉到了沉默背后的巨大力量,这种力量处于强势,冷漠固执又坚硬无比。当你看到埃尔玛在夜里,面对空间独语,说着自己即将来临的未知的婚姻,你知道她也是孤独的。
病房就象舞台,伯格曼造出了那种空间感,有冰凉的气息。当丽芙乌尔曼讪笑演员的话语,当她听到突然来临的音乐,面对镜头睁大双眼,我发现她竟然这样的美。这个镜头坚韧绵长,注视着她的面孔,那一刻她忘记了沉默时戴上的假面,当光线渐暗,她轻轻叹息。
你看伯格曼的照片,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笑起来就象个种花的大爷。可他要讲的故事总是充满冷酷的绝望,板着老脸拒绝描绘人们渴求的善良。当决心沉默的丽芙乌尔曼看到电视里自焚的身影,那个在火中颓然的人是那样的孤独,人们在他身边行走观望,全然不懂他的沉默。
埃尔玛和丽芙乌尔曼,她们走出病房,来到阳光灿烂的海边,她们的穿着总是相得益彰,和谐亲密象一对儿青春期的姐妹。可她们是倾诉者和倾听者,两个角色似乎很近,其实遥远得无法测量。埃尔玛对丽芙乌尔曼倾诉自己深埋心底的故事,她相信那时彼此的心灵相通,可伯格曼老辣的眼早已看到,我们都是人类,我们拥有太发达的头脑,我们都有占据优越性的本能,当你以为自己被感动,你大概想不到那是自己的优越性在悄悄煽情。她们讲述和倾听的时候,外面总在下雨,那又是一种多么让人脆弱的气氛添加剂。
在感动的柔情当中,丽芙乌尔曼忘记了沉默,她开口叮咛酒醉的埃尔玛休息,她充满柔情,我们有理由相信她正在感动。她穿越梦一般的白色垂纱,轻轻爱抚短头发的埃尔玛,她们交颈亲吻,迷离凝望,让我们看到《假面》最动人的镜头,那一刻,伯格曼贵手高抬,终于放了温情一马,让我们享有瞬间的松弛,同时踏入老头正在收紧的口袋。
接着老头就幸灾乐祸地告诉咱们,原来沉默的丽芙乌尔曼并没有变得柔软,她放弃话语,竟然得以俯视众生。埃尔玛很不幸,是她的研究对象而已。埃尔玛知道了这些之后,站在林中的水边,凝固如雕像,俯瞰自己的倒影。
试图理解伯格曼吧。人们总是希望互相接近,然后却又彼此伤害,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多么难以实现,当我们诉说,我们无法乞求倾听的沉默者得到我们的表达,当我们沉默的倾听,难以抑制的优越感总在滋生,筑起隔膜。她们开始互相伤害,故意的或不经意的,她们都是一身黑衣,在海边追赶,那个远远的长镜头,冷眼跟随。伯格曼甚至用了象征的手法,用钉入掌心的铁钉和魔鬼来象征埃尔玛的内心矛盾。他真是个最冷静不过的老头了,我得说。
不过让我吃惊的是,伯格曼对于母性这个最善良的感情,竟然也大棒相向,丽芙乌尔曼对自己的孩子都难掩自己的自私,看见儿子的照片,顺手就撕,后面更是被有点发疯的埃尔玛深刻揭批其自私本性,这段话为了让大家记得明白,竟然连拍两遍,一遍主要揭示丽芙乌尔曼愧疚难当以至于痴呆的脸部特写,另一遍则对准埃尔玛丧心病狂阴恻恻的面孔,而且两遍完全对应,由中景到特写,由特写到大特写的跳接精确到某个字上,最后合二为一,来了个变脸,埃尔玛和丽芙乌尔曼变成了尼古拉斯凯奇和约翰屈伏塔的始作俑者。其中深意,无须我再废话。有了这段叙说,那个结尾也变得不再重要。两个人收拾东西,各回各家,过幸福生活。
最后干脆再揭露一把,这老头对母性的恶毒攻击还在十年后的《秋日奏鸣曲》里,由英格丽·褒曼继续上演。我虽然没读过《魔灯》,可还是挨个儿看了里面的照片,明显伯格曼是个老孝子,对母亲尊敬的象贾政一样,这就能发现这老头儿的理性真是超常,长的老好人一个,其实骨子里是个狠碴儿。
编辑:陈谷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