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网 摘自毛尖《一个动作的不朽》。
第二次:海蕊耶看情人伯格曼
1958年,高达(Jean-Luc Godard)在〈电影笔记〉中写到:“当《和莫妮卡在一起的夏天》(Sommaren med Monika,1953)在巴黎上映时,我们梦想的是什么?海蕊耶·安德森(Harriett Andersson)固定地注视着摄像机,她喜悦的眼睛蒙上了惊惶,把观众视为见证人,见证她轻率地抛弃可怜的恋人和新生婴儿,决绝地往地狱赶。这个镜头是电影史上最悲哀的镜头。”艾仑·伯嘉拉(Alain Bergala)因此推断说这道注视是伯格曼(Ingmar Bergman)(《莫妮卡》的导演)酝酿已久的一个结晶,是“电影史上头一次突然直接且大胆地和观众建立起一种接触”的企图。
在这个著名镜头里,海蕊耶·安德森在一个毫无指向的细节中,在一家小咖啡馆里,当一个无名无姓的花花公子对着她挑逗地抚摸自己的下巴时,她突然转过身来,直接地、定定地看着摄像机,背景消失了,花花公子消失了,莫妮卡的过去和未来全消失了,她就如此茫然地越过芸芸众生,看着她的情人导演伯格曼,银幕上只有她毫无意义又意义非凡的脸。
海蕊耶·安德森的这道注视如今已成为电影史上的一个座标,因为它完全抛弃了正文的内容和伯格曼所要拍摄的细节。这道注视对《莫尼卡》本身而言也完全是节外生出的枝,而且它完全超越了有史以来表现重大的“看”时所用的电影手段:它既不是卢米埃(Louis Lumiere)的纪录观点,也不是梅里叶(Georges Melies)的全景式聚焦,更不是威廉姆森(James Williamson)的正面刻画;虽然,银幕上确实只有海蕊耶的一张脸,和一个动作:看。但无疑这是一个真正具现代意味的“插入注视”,后代导演虽然在银幕上越来越激烈地玩弄这种“插入注视”,不过其灵感的真正来源应该是伯格曼,或者说,海蕊耶看着她的情人导演伯格曼的那道目光。
海蕊耶有一种生气勃勃的叫人犯罪的美。电影《四百击》(The Four Hundred Blows, 1959)里有一个难忘的镜头:从学校里偷跑出来的两个小男孩没事干,站在电影院门口盯着一张海报看得心旷神怡。这张海报广告的就是伯格曼的电影《莫妮卡》,海报上的人就是一夜成名的海蕊耶,这是她第一次跟伯格曼拍片,当时她才19岁。然后,就像好莱坞传奇那样,他们迅速堕入爱河。但是,如同《莫妮卡》里的那个夏天终于要结束的那样,伯格曼和海蕊耶在影片完成后也面临分手的命运,所以,当拍摄终于接近尾声的时候,伯格曼和海蕊耶都变得越来越沮丧。自然,我们完全可以相信高达和伯嘉拉对这个镜头的美学分析,相信它是伯格曼的一个电影创举,一个双重的决定:海蕊耶将带着所有的羞耻注视观众,同时也承受来自观众的注视。藉此,伯格曼将“在电影史上头一次把本体的大胆狂放完全释放出来”。不过,如果我们把伯格曼和海蕊耶当时拍片时的心情考虑进去,或者我们也可以这么理解这个电影史上的伟大“注视”:电影消失了,海蕊耶停止扮演莫妮卡,她只是那个爱着伯格曼的19岁女孩;伯格曼也停止扮演导演的角色,他只是一个34岁的北欧男人,苦恼而深刻地爱上了一个北欧女人。他们的结合是完全无望的,但他们都不敢把告别说出口,他们一样经历心碎。终于,伯格曼几乎是异想天开地决定:他们将借着影片告别。电影最后,莫妮卡将回过头来,看着他伯格曼,仿佛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伯嘉拉认为这道注视是“一种无可挽回的分离力量”,“一个电影时期就此结束”。可我们或者也可以这么说,这道注视在本源上不过是一对恋人的一次隐秘告别,电影结束了,海蕊耶看着伯格曼,她的目光在说:“我要走了,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
编辑:陈谷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