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雷·索因卡的戏剧《死亡与国王的侍从》,第一幕完全是一个死者的凝视。
故事发生在非洲的某个部族,国王死了,部族的传统习惯是国王死后三十天,侍从首领必须在仪式中自杀,继续一生的工作,扈随国王通过神圣的通道,走向彼岸的世界。这在殖民地的行政长官皮尔金斯的眼中,是一种野蛮的仪式,必须禁止。因为这个外来者的出现,侍从首领艾勒辛没有在部族的传统仪式中死去,而他的长子为了维护这种传统,子代父死。
“国王离开了人间,他在天门之前焦急地等待,等待侍从首领带着他的爱驹和爱犬前来,伴他继续前行。”在履行这种职责时,侍从首领艾勒辛表露出对生的眷恋——第一幕他出现在市场,名望、欲念与顺从传统的念头折磨着他。艾勒辛赴死前与少女的婚礼无限融合了生与死:婚礼意味着生,但却是通过这种生来安然去死,悖论的是,这恰好是艾勒辛面对死亡的恐慌所在,不能安然死去,也是整出戏的悲剧所在。
和《森林之舞》等戏剧一样,索因卡这次没有让读者失望。“女人们,让我的离去/有如大蕉树的薄暮时分”,仿佛死亡正在眼前——书只有100页,但是每页都像这句话朴素、干净、有力,足够强足够大。索因卡用最少的字数表达了文字最大的容量,我的意思是,其实不必一定要站在“非洲大陆与西方模式”上评价他,作为一名作家,意义其实显现在索因卡写下的文字上,而不是他的身份——这种身份不是说他是一个非洲人这般简单,从文学品质上讲,索因卡依然是西方的,这就像印度裔维·苏·奈保尔是西方的,斯里兰卡裔迈克尔·翁达杰是西方的,俄裔安德烈·马其是西方的一样。奈保尔的《河湾》、《毕斯沃斯先生的房间》,翁达杰的《世代相传》,马其的《法兰西遗嘱》,都是用纯粹西方的观点西方的技巧描绘非西方的世界,哪怕他们已经不属于那个世界,他能够写的,还是那个也许只有邮票大小的地方。
对于死者而言,到达彼岸之前,此岸会留下隆重的眷恋和恐慌;对于一个类似索因卡的作家(流亡者)而言,最重要的是此岸对彼岸的凝视。惟一的区别在于死者能否安然死去,而作家能否安然活下去。
“以神情的问候/献给/我的父亲阿优德雷/他不久之前起舞远扬,加入了祖灵的行列”,这是《死亡与国王的侍从》的封面献辞。渥雷·索因卡,这位1972年剑桥邱吉尔学院的访问学者,当他动笔写下这部戏剧时,可以想像他和奈保尔、翁达杰、马其诸人一样,正是对构成《死亡与国王的侍从》的某个地方的回望,那是极其复杂的凝视。
顺便说一句,与《死亡与国王的侍从》同一辑的书中,正好有迈克尔·翁达杰的《菩萨凝视的岛屿》,写的正是与他的故国斯里兰卡有关的小说。
《死亡与国王的侍从》,[阿尔及利亚]渥雷·索因卡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4年5月版,9.90元。
编辑: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