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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脚金莲的绝响

2005-02-28 10:37:44 南方日报 李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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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小脚女人至今过着独居的生活

  南方网讯 小时候我感到最神秘的事情之一,就是外婆洗她的小脚。平时外婆对我们慈祥和蔼,但当每天她叫我姐姐给她抬一盆温热的水到她房间里去后,就会毫不客气地把我们轰出来,然后插上门在里面折腾好半天。我多次偷看过外婆那双小脚。那叫什么脚啊?只有一个脚后跟和变形拱起的脚背,五只脚趾全拧挤作一团压在脚背的一侧,畸形寡白,惨不忍睹。

  外婆28岁就守了寡,竟然拐着她那双小脚将我母亲和两个舅舅拉扯成人,还带大了我们,那是多么的不易。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云南通海县九街乡的六一村,居然也有300多位老太太有着和外婆极为相似的过去。现在,她们仍是许多家庭的支柱,仍在为家庭和后代奔忙劳碌。但是,她们现时的生活是富足的,她们有了自己的体育协会和练功场,这些老姊妹们几乎每天捣着小脚在那儿相聚,舞剑掷球,耍霸王鞭,练气功打太极,甚至还跳迪斯科。

  随着时间的年轮,小脚女人们会一个一个地离去,人类社会也许不会再有这么一种小脚女人存在,她们的生活将真正成为历史。而这段历史是值得我们去认识和记取的,我们不应该让这段历史随着她们的消亡而被埋葬……

  民风淳厚六一村

  第一次造访六一村,我感受到的与其说是好奇心的满足,还不如说是震惊更为准确。

  刚一进村,就见一小脚老太太骑着一辆小三轮拖车,载着其老伴打着车铃铛飞驰而来,那股麻利劲儿几乎让我们躲闪不及。77岁的吴桂琴老人又瘦又聋,居然还能从井里轻松地拎起一大桶水,在搓板上为她的孙子洗衣服,还乐呵呵的一脸幸福。73岁的钱彭氏不停地用一辆老式的纺车纺线。两个月前她心爱的重孙结婚,她还想纺些线再为重孙绣点东西。“这个村里能纺线的老人就只剩下我了。”她说,一边吱吱嘎嘎飞快地摇着纺车。也许正靠着这种勤劳能干的劲头,六一村近几年变化很快,新房子一幢幢建了起来,学校、敬老院样样俱全。村里还有了一个小小的市场。

  晚饭后,村中的老人纷纷来到老年活动中心院内,在水边柳下散步、下棋、喝茶、聊天。几个小脚老太太更玩起了地掷球。我真担心她们能否用一只脚站立,把近1公斤重的球掷向五六米外的目标。事实上,我们纯属杞人忧天,只见她们一个个步履稳健,一招一式都很规范,踮着一只小脚就轻松将球掷向了目标。也难怪,她们是全省地掷球比赛的季军,她们得意地把这叫作“农村包围城市,小脚打败大脚”。

  第二天一大早,当我们再从城里租一辆微型车改装的“土的士”赶到六一村时,老人们已经在晨练了,其中小脚老太几近半数。她们随着录音机放出的音乐,或舒展双臂,或一跨一蹲,太极拳、木兰剑、导引养生功一套接一套地练下来,就连大理白族的传统节目霸王鞭也被她们学来锻炼身体,招招式式舞得有板有眼。她们的老年迪斯科更是跳得生机勃勃,有一种近乎年轻人才有的节奏活力。对此,她们还有一个响亮的口号:“昔日,以三寸金莲为美,而今,以投身锻炼为乐。”

  小脚支撑起一个家

  看着小脚老人们如此精神抖擞地生活和锻炼,我们几乎忘却了她们曾遭受的不幸摧残,以及小脚给她们带来的种种苦痛和不便。

  今年86岁的杨吴氏8岁就开始缠足,忍受了漫长、锥心裂骨的疼痛,为的是不让她的双脚自然生长,以便将来可以找个好婆家。然而一双小脚并未给她带来幸福。她才11岁就嫁到六一村来当童养媳,在婆家种地、洗衣、织布、挖野菜什么都得干,真正是“男人做的都归我,不是挑水就推磨;纺线织布不用说,浆衣洗裳都要我”。熬到33岁生了个儿子,丈夫却在这时大病一场撒手西去,一家人生活的重担全压在她一个小脚女人身上,除种地讨生活外,她上要照顾老人,下要带好孩子,还要经常四处躲避当时的保长来收家户钱、出兵款等,一个小脚妇道人家,那种日子就别提有多苦了。

  过去民间有句俗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棒椎抱着走。杨赵氏更惨,杨赵氏7岁开始缠足,为的也是“莲步姗姗够大方,门当户对配才郎”。谁知尝尽了“小脚一双,眼泪一缸”之苦头的她,徒有“三寸金莲”,同样没有给她带来“不是骑马就是轿,婆家送来娘家接”的好运。她刚满16岁,就由父母包办嫁给了比她小两岁的杨家顺。从未谋过面的夫君自小染上吹大烟恶习,结了婚瘾头也难断,很快就把仅有的家产全“吹”光了,然后这老兄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整整20年没有归家,也没给家里带回一文通洞钱(指铜钱)。于是这个家靠一个小脚女人撑着,那日子是怎么挺过来的,现在连老人自己都不想再回忆了。

  小脚村地理

  “小脚村”六一村距云南通海县城仅3公里,而通海离昆明也只130公里。

  六一村由6个自然村合一而成,总人口6000人左右,其中840多人是60岁以上的老人,这些老人里面又有三成多是小脚女人。

  小脚村今日

  六一村在1985年成立了老年体育协会,据国家老年体育协会的官员说,这是全国农村成立最早的一家协会。从那时起,六一村的老人们有了自己活动的天地,尤其是小脚女人更是崭露头角,以她们矫健的身手,赢得了人们的注目和尊重。这时,六一村成了远近闻名的小脚女人村。

  小脚是怎样“裹”成的

  小脚,又叫三寸金莲,俗称为裹小脚,是把女子的脚用布条扎裹起来,使其变得又小又尖。这种经过紧密缠裹导致筋骨畸形的小脚被古人美化为“三寸金莲”并受到广泛赞美,乃至男子为此倾倒,女子为之痴迷。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无法想像,在100年前,中国的妇女判断自己是否美丽,其最主要的标准之一,是自己的脚小不小,“三寸金莲”就是对当时妇女审美的一种评价。

  民间谚语说得十分形象:“裹小脚一双,流眼泪一缸。”“三寸金莲”名字虽雅,但却是女孩子以健康为代价用血泪换来的。缠足开始的年龄,各地不同,一般是从四五岁开始,耗时三四年,到七八岁初具模样。

  女性对其躯体之一部分加以修饰,很大成分是希望吸引异性。而男子对此的爱好固定后,必增强女子进行此类修饰的决心和恒心。在当时男尊女卑的社会里,一旦以男子为中心的审美观念确立,许多女性会自觉地顺应这样的观念。

  三代同堂其乐融融

  同样有双小脚、今年72岁的溥继芬看上去是个有福之人:脸皮白净,印堂发亮。她母亲在她八九岁时去世了,一年后,父亲娶回了一个后妈。做奶奶的担心孙女受后妈虐待,在她12岁时就把她早早嫁给了比她大5岁的王传金。没想到这倒是一桩好姻缘。在长达60年的婚姻生活里,他们共同生养了4男1女,如今更有了10个孙儿。

  现在除了去村里参加锻炼,溥继芬平时就是在家里带带孙子,使得孩子们都对她十分依恋。做饭、洗衣之类的家务活全给媳妇们做了,老太太只是戴上老花镜接些针线和刺绣手工活儿,那可是她从小就用心学会的看家本领。她主要做些老人的小脚鞋和娃娃的小鞋,还在上面绣上彩色的花,有时竟然忙得赶不上趟。她家里盖起了一所漂亮的四合院落,一家人都聚在一起生活。

  我们问刚从外面溜达串门回家的王老先生,当初钟爱溥氏是否因为她的一双小脚?王老伯爽朗一笑,不置可否地说:“那可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了。”

  发廊里的小脚老妪

  自从自己疼爱的孙女溥亚萍初中毕业后在村里开了家发廊,溥陈氏差不多就成了这个发廊的正式成员。村里人都叫溥亚萍小名“乔玉”,乔玉嫁给王祖民后扩大了发廊的规模,并先后生了两个女儿。之后,溥陈氏就更离不开发廊了。发廊需要她,两个重孙女更需要由她照顾。

  尽管已经78岁,高挑挺拔的溥陈氏依然显得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从头到脚随时穿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她不仅要帮乔玉带孩子,还扫地、拎水、收拾发廊里的器具。可以这样说,乔玉开的“雅思发廊”,一多半是由这位高个子小脚女人撑持着的,难怪村里人要到“雅思”去剪发,都说“去乔玉和她奶的发廊”。

  老太太只字不提她过去的生活,我们无从知道她作为一个小脚女人的甘苦。但无论如何,溥陈氏这样的女性肯定是生活中的强者。(编辑:姜志)

晨练前的准备

老人在剪纸花

晾晒粮食

小脚也能载上老伴去兜风

小脚女人在跳老年迪斯科

老人们不仅生活自理还帮助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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