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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州群体性事件调查:汽车撞人何以变成打砸抢?

2005-07-01 08:33:28 南方都市报 记者王吉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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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网讯 6月26日下午,安徽池州,4名乘车者与行人刘亮发生争执,将刘亮殴打致伤。这本来是一件普通的汽车撞人纠纷。然而到当天晚上,这已经发展成为一起打砸抢烧的群体性事件,造成多名武警和民警受伤,4辆车被毁,派出所被砸,一超市被抢。据记者调查,事态的发展是由很多因素促成的:有不实的传闻,有不法分子的煽动,有处置的不当……其中不实的传闻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其实,很多群体性事件都有类似的特点。池州“6·26事件”就像一个标本,反思这一事件,对预防其他群体性事件的发生也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传闻一 “打死了不就是赔30万吗”

  “祸从口出!”6月29日,安徽省池州市的一位摩的司机对记者说,“教唆打人的老板说,‘打死一个安徽人,不就是30万的事嘛’,这样的话能不引起公愤吗?”摩的司机说的是池州的“6·26事件”。

  6月26日14时30左右,一辆牌照为苏Z的本田车在池州市区翠百路菜市场门口与一个本地青年相撞并发生争执。至于他们是如何相撞的,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根据池州市委宣传部提供的材料,驾车者是来自福建省莆田市的吴军兴,车上还坐着3人,其中23岁的王野和李海燕是吴的保安,24岁的王鑫则无业。本地青年名叫刘亮,22岁,正在安徽合肥一家电脑学校上学,因为暑假而回到家中。

  吴军兴和刘亮相撞,吴要刘赔偿,刘则希望吴送他到医院检查但被拒绝,争执中刘亮打了本田车的倒车镜,于是被车上的保安打,据说,吴还说了一句,“打死了不就是赔30万嘛”。

  一位目击者说,“小孩在我店门口被摁倒,两个大汉开始拳打脚踢,小孩高高瘦瘦的,带着个眼镜,大汉都留着很短的板寸,手臂上都有文身,穿着尖尖的皮鞋,我看着都觉得心疼,哎哟,那鞋子踢上去还得了。”

  “小孩鼻孔、眼睛都流血了,大汉抓起小孩的头发说,给你爸打电话,叫他来赔钱,小孩打电话的时候,手都是颤抖的,打过电话,他就坐在地上了”。

  “几个打人的坐上车子想走,被很多摩的司机围住”。“这时候小孩的父亲来了,小孩也晃晃悠悠走到车旁,用一把摩托车锁去砸车后门,但很快就晕倒在地上,这时警察也来了”。根据安徽省副省长、池州市委书记何闽旭6月27日在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上的讲话,“派出所是14时41分接到报警的,2名值班民警和1名协警员立即赶往现场,市民指认车上乘坐人是打人者,民警示意其下车,但乘车人拒不开门”。

  “警察叫了一辆的士,把小孩抬上去,车子刚开动,我就看到小孩的妈妈哭着追上去,一起去了医院。”

  目击者说,随后,警察把本田车和乘车人一起带回了距离几百米的秋浦路九华派出所调查,而围观市民也跟着到了派出所门口。

  传闻二 “中学生被打死了”

  6月28日,载记者前往池州的出租车司机谈起这件事时说:“江苏佬太狂了!”而且这个时候,他仍然坚信,“中学生被打死了”。

  26日事发时,这样的传闻深深地刺激了围观者。

  6月28日下午,记者赶到刘亮入住的池州市人民医院五官科特护病房,该科的一位医生对记者说,“刘亮目前生命体征比较稳定,就是说呼吸、心跳都很正常”。刘亮的伤情是:鼻梁骨、上颌骨粉碎性骨折,上唇、左耳垂软组织撕裂,全身多处受伤。而26日事件现场,很多人都相信,他已经在医院中死亡。

  摩的司机朱师傅当时也相信了这一传闻,“一头是本地中学生,才参加完中考,一头是外地有钱的老板,还带着保镖,这个反差多大啊”。29日,回顾三天前的情形时,他已经能够模糊地想明白一部分传闻是怎么产生的。

  “如果当时110把人铐起来了,塞进警车,可能就没这件事”。朱师傅认为公安没有用手铐这个细节引起了围观者的不满。“其中一个民警上了他们的车子,准备把他们带到所里,可是围观的人看来,上了他们的车子,就是和他们一伙的”。朱师傅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老板是来投资的嘛,总要见见公检法的,我估计他们什么场合也打过交道”。

  在派出所门口,“保镖当着民警的面拿出管制刀具来,可是警察还是没把他们铐起来”。

  朱师傅认为一开始没有用手铐是合理的,“警察还没搞清情况嘛,可是人家都拿出管制刀具来了,还不铐就说不过去了”。随后赶来的公安局长也提到这个问题,朱师傅说,“下午3点半多的时候,局长来了,也说警察在打人者拿出刀具来的时候还没有把他们铐起来,要追究责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鱼龙混杂啊,旁边就是网吧,可能有一些社会上的人”。而人们也开始议论纷纷。“那一天正好中考结束,有人说被打的小孩是刚考过试的中学生”,也有传闻说小孩死了,朱师傅分析,“大家觉得小鬼十几岁,身体这么单薄,怎么能经得住打。许多人看到他鼻孔冒血、耳孔冒血,很惨啊,‘不知道小鬼死了没有啊?’一开始可能真的就这么一问,可是呢,三人成虎,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小鬼被打死了,至于是不是有人故意的,这就说不清了。在那种气氛下,这才乱了套”。

  传闻三 超市老板是帮打人者的

  “民众要警察把人交出来,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人交出来不被打死才怪呢”,朱师傅对记者说,这样就又让围观者认为,“警察在袒护打手,袒护商人,我们只晓得车子是江苏的,以为他是江苏的老板嘛”。

  局势越来越混乱,据在现场的当地记者估计,应该有上万人。很快,武警也出动了。“武警一来,人就动得更厉害,前面的人在围观,后面有人扔水瓶、石块、鞭炮进来”。由于担心被砸到,本来站在前面的朱师傅跑到派出所对面的二楼,继续观看。

  “很多人一起,车也就掀翻了”。根据池州市委宣传部提供的材料,这个时候应该是18时左右。车子被掀翻不久,朱师傅就回家吃饭了,等他接到朋友的电话再来看的时候,哄抢超市已经发生了。

  根据材料,18时50分左右,已被掀翻的本田车被烧毁,随后,人们的目光转向了停在派出所门口的一辆警车。记者在池州市公安局播放的现场录像中看到,人们把警车推倒,车子被推着翻了一个身到了派出所门口,不断有人拿工具砸警车车窗,接着车内火光闪烁,录像中传出啪啪的声音。随后的另一段录像中,派出所已经浓烟滚滚。

  20时左右,人们开始哄抢附近的东华东超市。人们转向超市的原因,摩的司机朱师傅说,“老板送了一些矿泉水到派出所里,还有人传说他给打人的老板做了担保,让那些人从后门跑掉,人们就迁怒到了他身上。当时人们的想法中,如果把人分成两派的话,他是站在打人者那一边的”。

  另一方面,池州市政府正在想办法解决危机。18时,指挥部在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成立由市长谢德新等人负责,鉴于池州警力严重不足,请示省公安厅调集警力紧急增援。副省长、池州市委书记何闽旭、省公安厅厅长崔亚东先后从合肥赶到池州。23时40分,700多名武警赶到现场,局势被控制住了。

  传闻四 官方袒护外地商人

  除了刘亮被打死,现场还有很多传闻。比如说打人的是到本地投资的浙江商人,而根据池州市公安局的调查,34岁的吴军兴长期居住在黑龙江伊春市,在南京办过公司,2004年6月到池州旁边的安庆参与创办协和医院,当天,因为池州市协和医院开业,他带人到场庆贺,而打人的李海燕和王野都是吉林省松原市人,是协和医院的保安。

  还有传闻公安在袒护打人的富商,而池州市市委宣传部新闻办主任曹叶发说,“民警一开始把这个事件当作普通的治安纠纷处理了,打人的就是两个保安,按道理的话只能拘留他们两个,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发展成后来那么大规模的事件”。

  可是在现场,人们倾向于相信传闻了。曹叶发指出这个事件涉及好多方面的冲突,“警民关系、干群关系不好是个原因,跟现在的贫富差距扩大也有关系,这些问题不光是池州的,这是全国性的问题”,而且,“还有一点突出的,这是外地人在打本地人,而且有一些小混混在推波助澜”。

  池州1999年建市以来,招商引资的力度很大,记者在政府网站上看到,各个部门都下达了招商引资的任务。外地商人来自江、浙、沪的比较多,池州市世纪华联超市董事长、市信访案件评议听证团团长、安徽省政协委员何宗文说,“外地商人为池州的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大的项目基本上都是他们投资的”。

  可是市民对外地商人也有一些情绪,一位摩的司机对记者说,“他们都是有暗箱操作的,政府在袒护他们”,当记者问他具体的事例、证据时,他说,“我怎么可能知道,但他们不那么做哪有那么好赚的钱”。池州的大房地产开发商都是外地人,所以又有了说法,“外地人把钱赚走了,又把我们的房价炒高了”。

  何宗文认为这样的传闻是没有道理的,“比如一块地,外地商人不开发,本地人就会去开发吗?还是放在那里不动?外商来了,带来了资金,带来了新的理念,也为这块地创造了效益,有了税收”。何宗文同时认为,这些传闻和信息不对称有关系。

  由于冲突的开始是和摩的司机联系在一起的,也有人认为这和上个月的摩的整顿也有一定关系。据《新安晚报》报道,5月25日至31日,池州市交警、运管、城管、工商等四个部门集中人力,对该市城区的“摩的”进行了整治,共劝戒、查处非法营运的“摩的”4500余起,其中处罚1586余人次。

  为进一步巩固成果,该市还将适时组织第二次治理“摩的”行动,让“摩的”逐渐退出营运市场。

  而在记者采访的10多个摩的司机眼中,事件和整顿没有关系,他们坚持认为主要原因是“那个外地人太猖狂了,那句话太刺激人了”。

  何宗文认为这是一个偶然事件,信访评议团是一个接受市民反映问题的民间团体,事件发生后,很多市民来找何宗文反映。他做出两个判断,“首先,肇事者确实是为富不仁。其次,公安部门在处理这件事情上缺乏敏感性,缺乏快速应对能力。有传闻说是中考的学生被打,而且已经死了,如果那个时候就有人或者医院里的医生,出来澄清传闻,说,这个人多大了,没有死亡,正在医院接受治疗,场面也不会到这一步”。

  最新消息 哄抢者偷偷归还物品

  截至记者发稿时,受害者刘亮还在池州市人民医院五官科特护病房治疗,该科医生说,刘亮目前能进流食。而据前一天到达的记者转述,刘亮的表弟说:“伤得怎么样,我不好说,我只知道表哥现在不能吃饭,不能走路,不能说话。”

  而吴军兴等4名嫌疑人已经被刑事拘留,现在池州市看守所羁押。池州市委宣传部曹叶发说,此案正在调查取证中,希望很快能进入司法程序。被抓的还有闹事人员10多人。

  池州市政府则正在全力进行善后工作,多次召开稳定工作会议。《池州日报》发表评论员文章《稳定压倒一切》。

  6月27日,池州市公安局发布《敦促“6·26”暴力犯罪事件中犯罪嫌疑人投案自首的通告》,要求实施投掷石块、燃放鞭炮、冲击派出所、推翻车辆,砸烧汽车、哄抢财物、殴打警察、暴力阻碍公务、故意捏造事实、散布谣言等行为的犯罪嫌疑人在通告发布之日起五日内主动投案自首。

  6月30日,曹叶发对记者说,根据他了解的情况,目前还没有人自首,但是退还哄抢物的人很多,“他们偷偷把物品送到公安局或者超市”。(编辑: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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