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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行知故里的平民教育

2005-11-01 10:36:24 南方都市报 鲍小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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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来自平民,在学校里学会做一个平民,将来在社会里做一个好平民”

  南方网讯 早晨5点多钟,细雨蒙蒙,皖南山区的空气里传递着阵阵冷意。三面葱绿的山峰被雾气笼罩着,孩子在宿舍里熟睡,随着天色渐白,山间偶尔有几声悦耳的鸟鸣,宿舍里也偶尔有一两个孩子的说话声。6:30,随着几声“铛铛”的铃声,宿舍里变成唧唧喳喳的一片。

  年龄均为七八岁的孩子们迅速起床,然后从床铺下面的柜子里取出前一晚睡觉前叠好的衣服,熟练地穿衣,叠被,穿鞋。鞋全部是脚跟朝里,脚尖朝外,整齐地摆放着。

  “比较集中地在生活中学习,是我们主要的教学方式之一。”安徽省休宁县德胜平民学校校长张晓琳说。

  休宁县过去属于徽州府,是徽州的“一府六县”之一,徽州后更名为黄山市。休宁县具有深厚的徽州文化的底蕴,民风淳朴,重视教育。据载,从宋朝嘉定到清朝光绪的600余年间,休宁本籍和寄籍状元合计19人,堪称中国第一状元县。著名的教育家陶行知先生生于黄山市的歙县,但几乎整个青少年时代,都是在休宁度过的。

  80年前,陶行知先生提出平民教育、生活教育的理念,80年后,一位徽州商人萌生了实践陶行知平民教育理念的想法,此人便是休宁德胜平民学校的倡导者、主要资助人聂造。

  休宁德胜平民学校于今年9月份开始招生,首批招收38个学生,全部免费。

图:平民学校的孩子们在观察自己种的蒜

  做平民的事——在生活、劳动中学习

  起床后,值日的孩子开始搞卫生。

  之后,孩子们开始洗漱。洗脸架上写着编号,与每个人的学号对应,毛巾上也有编号。洗脸、刷牙之后,孩子们还要将脸盆、毛巾归位。

  然后是晨读。半小时后,孩子们开始排队开始领早餐,早餐是稀饭、鸡蛋和大馍(有时候是包子)。8岁的胡亚龙先将稀饭和大馍放在餐桌上,再去拿一颗鸡蛋,剥好后走到垃圾篓前,将鸡蛋壳扔到垃圾篓里。吃完早餐,每个人用卫生纸将桌子擦干净,再将碗送到水池里。在其他人离开食堂后,胡亚龙和6岁的王勇将38张凳子全部搬到餐桌上,然后扫地,当天是他们值日。

  10月21日,在开学一个月之后,兰渡镇龙源村的吴慧英到学校看女儿潘雅萍,但在别人的提醒下,吴才认出自己的女儿。

  “白了,胖了,还会说普通话了。”10月28日,吴慧英开心地说。之前,潘雅萍在龙源小学上了一年的幼儿班,但连普通话都不会说。

  校长张晓琳也觉得孩子们的进步很快。“一个月时间不到,孩子们就学会了遵守秩序和纪律,学会了生活自理,学会了用普通话交流。”

  张晓琳说,在生活中学习是平民学校主要教学方式之一。为此,学校专门聘请了2名生活老师,她们的职责是“跟宿”,和孩子们一起睡觉,如果有孩子生病,带他们到医院打针,督促吃药。吃饭时,生活老师教育孩子不要大声说话,要有秩序,饭后要将残渣打扫干净。生活老师还负责洗衣,现在已经有六七个孩子在老师指导下,可以洗衣了。

  除了每天搞卫生之外,每个星期六、星期天,孩子们还要上劳动课,如洗鞋、捡树叶、打扫走廊等等。10月8日,在老师的带领下,每个学生在学校的花圃里,种了一棵蒜,在蒜的旁边,插上写着自己学号的小木牌,之后,孩子们还要不时拔草、施肥。

  “种蒜、洗鞋、打扫卫生等等活动,都是从小培养孩子们劳动意识和劳动荣誉感。”张晓琳说,“比如谁的蒜长得比别人高,就会有荣誉感了,还可以培养他们的观察能力。我们发现每个孩子对于种蒜有很多的问题,我们给他们一一解释。这就是劳动即生活,生活即教育的道理。”

  读平民的书——平实的自编教材

  上午8:15,开始上课,每天共有6个课时,课目有语文、数学、英语和音乐。英语老师是由捐资方——德胜(苏州)洋楼有限公司聘请的加拿大籍外教,专职在平民学校和木工学校授课。

  平民学校使用的教材还是安徽省教育部门统一的教材,不过与其他全日制学校的小学生比起来,这里的孩子多了一本教材,这就是校长张晓琳等4人自编的语文教材,黑白印刷,内容侧重于人品道德的教育,用张晓琳的话说,就是“将语文教学与思想品德教学融为一体”。

  主要资助人聂造曾经看过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语文教科书,发现内容与生活紧密相连,侧重儿童良好习惯和道德品质的培养,具有很强的实用性。于是要求张晓琳等人借鉴那时的教科书自编一套语文教材。

  课本以朴素的语言,讲述一个个简单的故事,反映一个个做人的道理,书里部分插图,也直接取自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教材。

  张晓琳认为,朴实的、不加修饰词的语言,更直接,更容易让孩子们接受,如自编教材里有一篇文章是《月亮弯弯》,内容只有简单的16个字:“月亮弯弯,像一只船,月亮圆圆,像一只盘。”而在教育部门统一的教材里,使用的是“弯弯的月亮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上坐,只看见弯弯的月亮蓝蓝的天”。

几个孩子在休宁德胜平民学校门口玩耍

  “这个(指教育部门统一的教材里的文章)太形象了,而我们的教学,注重讲解做人的道理,平实的语言更实用,更能达到效果。”张晓琳说。自编教材采用与实际相结合的方法进行教学。

  9月底的一天,早餐后,语文老师朱年红发现有人没有按照要求将鸡蛋壳放进垃圾桶里,撒了一地,但是没有一个孩子承认是自己做的。朱年红先将孩子们带到食堂去看地上的鸡蛋壳,然后将他们带进教室,让每个孩子拿出自编教材,翻到第1页。

  这一页上有一张黑白插图,上面有一个长者,一个儿童,地上是破碎的花瓶。图画的下面写着“诚实”二字。朱年红这样讲解:“老师看到有只花瓶打碎了,就问班上的同学是谁打碎了花瓶,过了一会儿,一个学生出来承认了,老师知道后不仅没有批评他,还表扬他是个诚实的孩子。”

  之后,朱年红问“诚实应该不应该啊”,讲台下的孩子们异口同声地答道“应该”。朱老师接着问“把鸡蛋壳扔在地上不承认应不应该”,孩子们回答道“不应该”。

  “既然不应该,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朱年红问道。后来有两个小孩子主动站起来,跑到食堂将蛋壳捡起来放进了垃圾桶里。

  爱身边的人——注重学习更注重做人

  和其他3名授课老师一样,朱年红有着多年的小学教学经验。朱年红说,以往的教学方式就是灌输式的,只需要讲解课本上的内容就可以了,而平民学校则是“教做学合一”,注重在劳动中、生活中学习,而且更加注重做人。

  “诚实,勤劳,有爱心,不走捷径”,是平民学校的校训。为了培养孩子们的爱心,学校请理发师直接到学校给孩子们理发,并打算请一名裁缝长期在学校里给孩子们做衣服,目的是让孩子们感知他们穿的衣服是怎么一块块地缝起来的,“让他们看到有这么多人在为他们付出,有这么多人爱他们,关心他们,教他们学会感恩”。

  10月26日上午,江潭镇的宋成立从70里外的家里到学校里看7岁的女儿宋彩虹,并带了一袋彭化饼干。下午第二节课后,老师将这袋饼干分给了班上所有的同学,还有苹果和橘子,这也都是其他学生家长带来的。

  “每个学生家长送来的东西都要交给老师,然后分给大家一起吃,这样可以从小培养孩子的爱心,让他们懂得关爱身边的人。”张晓琳说。

  在平民学校自编教材里有一篇《爱》的文章,内容是“我爱爸爸,我爱妈妈,我爱我的家人,他们也爱我”。

  张晓琳说,孩子们还很小,国家、人民的概念都很抽象,所以“我们先教会他们爱身边的人,爱具体的事物,等他们大了,再教他们爱祖国,爱人民”。

  我们来自平民——培养孩子做“平民”

  “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有一个特殊的家庭。”张晓琳说。

  据介绍,平民学校首批38名学生均来自贫困家庭。“来自贫困家庭”是学校在确定生源时的一个标准,“但必须是勤劳、诚实、厚道的家庭,父母赌博、懒惰或者有其他不良嗜好的不接收”。按照上述招生要求,张晓琳先通过休宁县教育局和该县各中心小学统计出一份多达94人的学生名单,然后张晓琳和另外3个老师一一走访学生家庭,了解情况,最后招收了38名学生。38名学生中,有18个家庭是残缺的,或者父母离异,或者因意外事故、疾病等原因而成为单亲家庭的,另外有10个家庭父母一方是低智商的,还有8个是因病致贫,或是父母能力比较差的。

  8岁的潘雅萍来自兰渡镇龙源村,她的母亲吴慧英是侏儒,但是一人在家养了3头猪,2头牛,耕种6亩水田,父亲潘志猛除了农忙在家外,其他时间都在外打工,全家一年的收入只有两三千元钱。

  去年,潘雅萍就读龙源小学幼儿班,每学期的学费为256元,一年共500多元,潘家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只好欠着,现在已经还清了。

  当地政府对农村贫困家庭子女在义务教育阶段有免除书杂费的政策,而平民学校则免除学生所有的费用,包括书本费、住宿费、伙食费等等,学校还无偿为孩子们提供统一的床被、服装、鞋子等等。学生家庭唯一的费用是购买意外伤害残病保险、附加意外伤害医疗保险和附加住院医疗保险,总金额为50元。所以吴慧英认为,“还是平民学校好”。

  也有家长不这么认为。家离学校70里地的宋成立来看7岁的女儿宋彩虹,他说“要是经济条件好了,肯定舍不得让女儿到这么远的地方,至于不保证读重点中学,他们已经解决了家庭困难,我们也不能提什么要求了。”他们眼里,平民学校的意义在于缓解了家庭的困难。

  平民学校的所有开支,均由德胜(苏州)洋楼有限公司提供。当地政府将一所职业高中废弃的校舍提供给平民学校使用。

  “我们来自平民,在学校里学会做一个平民,将来在社会里做一个好平民。这就是我们的办学宗旨。”校长张晓琳说。

  在平民学校的自编教材里,有一篇由编撰老师自己写的文章,题目是《我们是平民学校的学生》,内容为,“我们是平民学校的学生,我们读平民的书,我们要说平民的话,我们要做平民的事”。

  休宁德胜平民学校的倡导者、主要资助人聂造在国外有着多年的旅居经历。聂解释说,“平民”就是一个平凡的公民,把他对社会应尽的义务做好了,就是一个好的平民。“平民教育”,就是在心理上灌输平民意识。“美国人在和孩子谈理想的时候,不谈这个家那个家,并且告诉他们,爱因斯坦、贝多芬离我们很遥远,但是我们首先做一个勤劳的、礼貌的、有爱心的人,掌握一定知识,将来服务于社会,其实真正做到了这些,精英自然就会培养出来。”

  聂造说,平民学校希望把孩子培养成勤奋敬业的人。但这些孩子今后能发展成什么样子还得看他们自己,能当木匠就去当木匠,能当农民就去当农民,能上大学的上大学,能成为精英的就该成为精英。“我们现在也没有把握能将孩子培养成我们想培养的人,一切还在摸索之中。”

  一份承诺书——不承诺孩子进重点中学

  休宁县委书记胡宁、休宁县教育局党委书记凌海东,和聂造一样都是“平民教育”的主要倡导者。

  休宁,安徽最南端的县,与江西、浙江交界,2151平方公里的面积中“八山半水半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是休宁地形地貌的形象描述。

  作为安徽省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休宁在一定程度上存在农民脱贫致富无门,靠山吃不了山的现象。“劳务成了休宁的一大产业,27.4万人口有5万多外出打工人员,大部分是身无一技的粗工。”

  “精英教育本身是没错的,我们希望休宁的精英出得越多越好,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是,大多数人都是工作在平凡的岗位。”休宁县委书记胡宁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目前,休宁有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29000多人,我们初中升高中的升学率是50%,高中考大学的升学率是50%,所以有更多的人享受不到更高的教育。”

  在教育界工作多年的凌海东说,我国现在的基础教育还是应试教育,以考高分、进大学为主要目的。这样的教育扭曲了学生的心理和身心健康,违背了素质成长的规律。“所以,我们的平民教育的方向是不为应试考大学,而是真正培养学生的素质,毕竟有很多人上不了大学,还是要回到乡村的。”

  因此,所有进入平民学校的学生家长都要签订一份承诺书,第一条就是理解并接受平民学校“先育人,再教书”的办学理念,“读平民的书,做平民的事,过平民的生活”。第二条是孩子小学毕业后没有任何择校的要求,对校方不承诺孩子进入重点中学读书,表示理解和支持。

  木工学校——平民学校之前的尝试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大量的与基础工业配套的人才,也就是技术工人。但是我们的价值观是,没有考上大学是没有出息的。可如果不抓职业教育,搞再多大学也没有用。”聂造说,“不久前新华社报道,沈阳出现大学生为了就业,到技校'回笼'的现象,这说明我们的大学教育是有偏差的。”

  而职业教育在休宁县还相当落后,原来的5所职业中学纷纷倒闭,最后全部整合为现在的休宁县第一职业高中。2001年,最低潮的时候,全县仅有50多名职业高中学生,比教师还少。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和现状,因此,早在休宁德胜平民学校创办前的2003年8月,聂造以大股东身份说服德胜(苏州)洋楼有限公司其他股东,与休宁县政府共同兴建德胜——鲁班木工学校。由休宁县第一职业高中学校提供简单的场所和文化课师资,而其他投资,如实训车间的建设、实训设备的添置等等,均由“德胜”出资。学费交给休宁县第一职业高中,而“德胜”分文不取。平时,木工学校的所有开支均来自“德胜”。

  “德胜”为学员们提供很多福利,如春秋各2套校服、伙食补贴等等,甚至配发帽子、旅行包等物品。学员到“德胜”实习,一切费用全免,公司还组织学员到上海、杭州、苏州旅游,最后,公司还给学员给予补贴。

  “木工学校的招生制度和办学理念都与平民学校一样的,坚持平民教育的理念。”木工学校校长汪丽庆说。木工学校招收的也都是农村吃苦农民的儿子,学制两年,既学木工手艺,又学文化知识,突出实训,更注重良好习惯和道德品质的培养。“诚实、勤劳、有爱心,不走捷径”同样是聂造为木工学校题的校训。

  学校经常开展特色活动,对学员进行品德教育,如开展社会调查,组织学员调查本村最勤劳的家庭和最懒惰的家庭的生活情况,通过比较,培养他们热爱劳动的品质。学校还制定了226条行为规范,细化到吃饭、睡觉、打招呼等等。

  捐资兴教——平民教育的希望?

  木工学校创办以后,聂造才认识到耗费很大,因为学生实训需要大量的木材,一个学员一年的花费约为1万元,三年来,累计招生127人,累计投资约为200万元。

  为了建立一个良性循环发展机制,聂造设想了一个方案:在按照目前的办学方式,运行5年后,每年与新生签订“贷款”(向“德胜”公司或者基金会“贷款”)协议,分10年还清,而学员还款的资金继续作为学校发展的资金,如果有学生没有信用,不还贷款,就算是公司所做的捐资。

  “这样做既能保证木工学校的持续发展,也能培养学员的诚信品质。”聂造说。

  此外,聂造正在筹划成立平民教育基金会。在聂造的带动下,将有三四十个江苏企业家愿意为平民学校捐资。平民学校计划以后每年招收50名新生,等第一届学生小学毕业后,就创办平民初中,小学毕业生中学习成绩优异的,可以选择重点中学。而平民中学分为2种形式,一种是初中、职业中学连读,一种是初中、师范连读,重点是培养平民教育的师资。

  休宁县委书记胡宁对平民教育的尝试抱乐观态度,“如果严格按照平民教育的教学大纲教学的话,学生一定不会很差”。

  休宁县和黄山市相关部门都对平民教育的试点给予支持。休宁县政府教育督导室主任江忠贤说:“单一的教育体系,是我们缺乏教育家的主要原因。现在的私立学校也是以盈利、升学为主要目的的,所以也产生不了教育家,素质教育也难以推行。而聂造的捐资兴教的办学模式,是非常有益的尝试。”

  休宁县教育局副局长项根顺评价说,聂造的行为是传统的徽州文化和现代文化相结合的结果。早在明清时期,处于鼎盛时期的徽商纷纷慷慨解囊,出资兴建家塾、族塾、义塾、义学等,其目的是为宗族的贫困子弟提供接受教育的机会,并尤其对族中子弟“俊秀者”加以培植,客观上提高了徽州人民整体文化素质。

  徽州人聂造,1945年生于休宁,年少时,家境贫寒,大学毕业后先后在安徽大学和中国科技大学当过老师,1988年,23岁的聂造就被评为副研究员。1989年,聂造攻读美国斯坦福大学博士,次年下海,现为德胜(苏州)洋楼有限公司CEO、常务董事长。

  虽然在上大学之前,聂造一直生活在休宁,但是聂自称自己的行为并不是受徽商的影响,“我就是喜欢教育”。在投资木工学校之前,聂造还多次以个人的名义资助休宁中学、屯溪一中。

  “我不觉得这是我给他们(指平民学校和木工学校的学生们)的恩惠,反而我要感谢他们,因为他们给了这个机会,实践平民教育的理想,我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高风亮节,只不过我喜欢教育,而且有这个能力而已。”聂造如是说。(编辑: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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