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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余国家掀学习汉语热潮 凸现“汉语政治”

2005-07-28 17:08:13 南方周末 记者石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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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金山教育局不为移民子女提供可得的、有意义的双语教育,违反了美国宪法。——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

  美国政府对中文的重视是从政治、军事、外交上着眼的,与学术研究扯不上太大关系。——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周质平

  南方网讯 “学汉语吧,那意味着你未来几十年内的机会和财富。”这则巴黎街头的广告近日出现在教育部为媒体准备的首届世界汉语大会的“新闻背景材料”中。这份由45页A4纸订起来的材料,以翔实的数字勾勒了20余个国家学习汉语的热潮。

  此次汉语大会由教育部、商务部、文化部等11家国字头的单位主办。据称,有来自163个国家的342位外国代表、125位国内代表、2500名在华留学生和200名记者参会。开幕式当天,运送留学生的几十辆大巴在人民大会堂外的停车场摆了好几溜。学生们鱼贯下车,他们的T恤衫上画着京剧脸谱、写意的天坛轮廓线、由汉字“汉语桥”拼成的几何图案。

  等待入场的时候,有人挥舞手中的扇子,有人腾挪比划太极的招式。

  入场花了半小时,之后是一个小时左右的等待。主席台两厢的大屏幕循环播放留学生们表演的小品、绕口令。“携手发展多元文化,共同建设和谐世界”——悬挂在会场里的条幅中西合璧表达着主办者的心意。

  会议历时3天,但真正用来开会的时间只有1天,之前是开幕式及歌舞表演,之后是闭幕式。来自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王灵智副教授准备了40分钟的讲稿,但分配给他的发言时间只有10分钟。在“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理论研究”分会场,每人的发言时间只有5分钟,刚够他们中的很多人气喘吁吁地念完提纲。“这是一个政治的会,不是教育的会议也不是学术的会议。”王灵智说。

  汉语在法国热了两个世纪

  “太阳之下,每个人都会长大,有机会选择说话或者保持沉默。现在,到了人们讲汉语的时候了。”7月20日,美国大学理事会主席卡帕顿在会议的开幕式上用普通话说。话虽如此,简短的客套之后,他仍然用英语发表演说。在汉语的大会上,更多的外国人——泰国公主诗琳通、埃塞俄比亚联邦院议长穆拉图、罗马尼亚前驻华大使罗明、法国教育部汉语督学白乐桑等——他们都能操练娴熟的汉语。

  罗明称自己是“头5个会说中文的罗马尼亚人之一”。1950年,因为周恩来给罗马尼亚领导人写了要求两国互派5个年轻人学习对方语言的信,罗明来到北京,与匈牙利、保加利亚的留学生一起进入清华大学“东欧交换生中国语言专修班”,1952年院系调整后,再转学北大。他的毕业证书由当时的北大校长马寅初签发,衬底写着“为人民服务”。

  1972年开始学习汉语的白乐桑,不仅发音字正腔圆,会引用“喝水不忘掘井人”、“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等中国俗语,甚至发言方式都是中国式的:致谢、称赞、强调意义、肯定成绩。

  但大会传递出的信息却相当明确:汉语在全球范围内升温,面对这种态势,中国政府积极应对。

  目前,全世界有3000万外国人在学习汉语。据各国的官方统计数字,韩国有近200所大学开设了汉语课程,2003年汉城大学中文系报名数首次压倒英文系和韩语系,韩国教育部计划2005年到2007年在全国中小学普遍开设汉语课。日本有200万人在学汉语,1986年,全日本有46所高中开设中文课程,到2003年,这个数字变为475所。1980年代后期,俄罗斯研究中国的大学和研究机构只有12家,现在,全俄有50多个汉语教学点,开设汉语课程的高校30余所。

  法国教育部汉语督学白乐桑在开幕式致词中说:“在这次大会隆重开幕之际,‘喝水不忘掘井人’,应向中国和全世界的汉学老前辈,对外汉语教学专家、工作者,以及在全世界推广汉语的热心人致敬。”

  这份致敬背后另有深意。从伏尔泰和夏多布里昂时代开始,法国就是汉学研究的重镇,“中国”之于知识阶层和上流社会是“异国情调”、“神秘”、“艺术”的代名词。白乐桑称,汉语在法国已经热了两个世纪。从19世纪开始,法国人编写的汉语词典和语法书绵延至今,几乎可以形成一个完整的序列。而关于现代汉语的著述,1913年就开始了。

  很多年里,法国人把掌握方块字当做一种挑战。白乐桑自己是一个转型期的标本。1972年,他在法国开始学习汉语的时候,把认识100、200、500个汉字当做翻越一级级的智力台阶。毛泽东的《愚公移山》是在那个时代学习汉语的外国学生中广为阅读的名篇。尽管背诵之,白乐桑对《愚公移山》所表达的现实中国并无太多的了解,“来到中国,第一年在北京语言大学,之后在北京大学学习汉语,是我了解中国的开始。”

  “现在,汉语已经成为一张就业王牌。”白乐桑说,汉语热席卷全法,地处布列塔尼的一个偏僻小村热切地希望能在当地开设汉语课。“村民们说,不要以为中国人只会去巴黎和大城市,他们同样会到我们这里来。”

  “存在一种偏见,认为在法国,说汉语是一种时髦,是上流社会的事情,事实不是这样的。在法国,很多成年人在学汉语,他们完全不是因为进修或者就业的压力,就是想打一点基础。办汉语班是法国各地的中法友好协会的大宗收入来源。”

  最近7年之内,巴黎大区(法国的一个“学区”,远大于巴黎,囊括周边地区)汉语中学生数增长170%。2000年至2002年,全法汉语中学生人数增长28%,有的学区甚至增长35%。从2000年到2005年,法国中学学习汉语的学生人数超过了学俄语、葡萄牙语的学生人数。“20世纪初,很多葡萄牙人到法国打工,所以,葡萄牙语在法国是有‘根’的。所以,你可以看到,学汉语的学生人数超过学葡萄语的是什么概念。”

  “法国人学英语主要是出于实用目的,没有文化方面的考虑。汉语兼具实用性和文化价值。”

  作为教育部的汉语督学,白乐桑不得不面对各地对汉语教学的需求和师资短缺之间的矛盾。经常是“外省的校长们得到学区领导的同意开设汉语课,但是找不到老师”。

  师资短缺是其他出现汉语热的国家同样面临的问题。韩国、印度、老挝、泰国、越南等国不仅缺老师,也缺教材,它们的教育部门纷纷向中国请求援助。

  为此,中国国家对外汉语教学领导小组制定了详细行动计划。包括建设100所海外孔子学院,实施“国际汉语教师海外志愿者计划”和“支持周边国家汉语教材、教师建设五年规划”。教材规划分年度罗列了将在各国协助出版的汉语教材名录,“经贸汉语”占了其中的大宗。汉语教师海外志愿者的核心申请条件是“具有本科及以上学历,具有汉语教学经验”,年龄在“22岁到60岁之间”的中国公民,国家为志愿者提供每月400美元的零用钱。

  不让教中文?告你!

  对于在海外建立孔子学院,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华裔副教授王灵智存在些许疑虑。首先是名字。“毫无疑问,孔子对中国产生了几千年的影响,而且在国外知名度很高。但孔子毕竟代表一种封建思想,中国人实际上从‘五四’开始就在批判他。用孔子的名字命名,会不会让人产生错觉:中国要回到封建?另外,孔子的男尊女卑思想,肯定会遭到美国一批女权组织的反对。”

  此外,王灵智还关心,在大张旗鼓地推广汉语之前,相关机构对于潜在的学生了解多少。

  汉语在美国的国家教育体系中获得合法地位不过是近30年的事情。

  相当一段时间,美国的中文学校仅限于唐人街。华裔子弟在公立学校接受一天的课程之后,被父母送到中文学校背诵四书五经,学写毛笔字,学说广东话。中美建交以前,这些学校的教材全部由国民党“侨务委员会”印刷并且免费提供。

  1950年代以后,大批华裔移民的涌入使中文学校的数量迅速上升。

  朝鲜战争之后,一批认定“台湾没有希望了”的台湾中产阶级移民美国,紧随其后的是越战中涌入的越南华侨和中美建交之后的中国大陆移民。新移民不仅来自广东和福建,“山西、河北、新疆、四川……哪里的人都有”,与唐人街上生活了几代的华人不同,他们很多根本不会说英语也不会说广东话。唐人街之外一下子新开了七八十家中文学校。

  但所有的中文学校都是被排斥在美国正规教育体系之外的“私塾”。

  1970年,王灵智联合3000名新移民家长把旧金山教育局告上法庭,罪名是公立学校不为新移民子弟提供双语教育违反了美国宪法。旧金山法院驳回诉讼,家长们上诉州法院又被驳回,1973年,王灵智等人把状告到了联邦最高法院。1974年1月,最高法院以9∶0的投票比判决旧金山教育局不为移民子女提供“可得的”、“有意义的”教育违反了美国宪法。

  “判决书并没有要求公立学校开设双语课程,但我据‘可得的’、‘有意义的’要求开设双语课程。”王灵智说,华人胜诉之后,波多黎各人、墨西哥人和印第安人纷纷要求当地的教育行政部门在公立教育体系中开设本民族语言的双语教育。双语教育的风潮从旧金山开始席卷全美。

  1985年,王灵智的第三个小孩出生,他又向旧金山教育局提出了新要求:从幼儿园起为华裔子弟提供中英文的“浸入式”教育,让他们在成年之后中文和英文一样好。旧金山教育局的答复是,我们可以满足你的要求,但前提是你必须找到足够多的愿意让孩子接受这种教育的华裔家长,并且旧金山不容许任何种族搞小圈子,你必须同时找到足够多的愿意和华裔子弟一起接受双语教育的白人子弟和黑人子弟。王灵智轻而易举地满足了这两个要求。“浸入式”双语班跟他女儿一起长大,第一年有了幼儿园,第二年有了小学一年级、第三年有了二年级……现在,这个班已经变成了若干个班,涵盖从幼儿园到高中的所有基础教育阶段。“并且,他们的考试成绩在整个旧金山一直是最高的。”王灵智把混合了华裔、白人和黑人的“浸入式”视为汉语进入美国主流社会的开端。

  尽管成绩斐然,“浸入式”双语班毕竟只是试验田,在美国5000多万公立学校组成的基础教育体系里,其影响力微不足道。美国公立中学要求学生至少学习两年的外语,在1987年以前,这个“外语”只包括德文、法文和西班牙文。

  王灵智开始和美国大学理事会接洽,说服他们把中文纳入SAT体系。

  美国大学理事会是超过4700所美国学校、学院、大学的联合会。这个机构开发的学历评估测试(SAT,Scholastic Assessment Test)被大部分美国大学作为入学试题。

  王灵智找到卡帕顿的前任,要求在加州地区的SAT考试科目中加入亚洲语言,得到的答复是“没有可能”,“美国没有这种需要,全美的中学没有一间开中文、日文或者韩文课,所以,不值得我们开发相关的考试。”为了证明需求的存在,王灵智所在的“亚洲语言特别小组(Asia Language Task Force)”专门进行调查,发现当时全美韩语学校有700多间,汉语学校400间,日语学校100间。“没有需求”的说法不攻自破,但大学理事会仍然拒绝将亚洲语言纳入SAT的考试科目。王灵智转而游说加州立法院教育委员会的主席杰瑞·汉特,请他提案——如果两年之内,大学理事会不肯开设亚洲语言的SAT项目,加州大学将拒绝把SAT用作入学考试。这个提案的背景是,此前,申请加大的学生都要参加SAT考试,大学理事会10%的收入来自这些学生。

  大学理事会只得就范,但马上反过来讨价还价:研制每一门考试都需要30万到40万美元,这笔钱需要亚裔筹款。王灵智反问大学理事会,你们发展法文、德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的时候要求法裔、德裔筹款了没有?对方回答没有,王灵智说,那亚裔也不应该出这笔钱。

  1994年,中文正式成为SAT的考试科目。

  “我从来也没有去请美国人欣赏中国的文化。我认为,接受汉语教育是亚裔美国人的权利,我要在美国的法律框架下争取自己的权利。”

  王灵智把传统的中文学校、“浸入式”双语教学班和纳入SAT体系的中文教育概括为美国现存中文教育的几种形态,“在美国,几个历史时期的中文同时在教、在学,”他说,“如果在美国推广中文,这是应该首先看到的现实。”

  “妾身未分明”的处境

  生于台湾、在美国教了20年汉语的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教授周质平,称中文教学在美国高校的处境是“妾身未分明”,“就选课的学生人数而言,往往是重心,但就学术分量而言,却是边缘。”

  这一方面是因为“对外汉语教学”在美国高校的历史相对较短。中文受到美国政府的重视是在朝鲜战争之后。1960年代到1970年代,中文与俄文、日文、阿拉伯文并称为“危险语言(Critical Languages)”,1980年代到1990年代改为“较少讲授的语言(Less-Commonly Taught Languages)”。到了新世纪,对中文的看法又有变化,2002年修改过的《美国国家安全教育计划(NSEP)》提出,汉语、阿拉伯语、朝鲜语和俄语是对美国国家安全有重要影响的外语。“美国政府对中文的重视是从政治、军事、外交上着眼的,与学术研究扯不上太大关系。”周质平说。

  另一方面的原因在于“对外汉语教学”自身的学科周全性。“近10年来,大陆和台湾的许多高校都成立了以对外汉语教学为专业的研究所。北大、北京语言大学、北师大、台湾师大每年都训练出为数可观的对外汉语老师。但只要稍微留意各高校对外汉语教学研究所的课程就不难发现,训练的重点依旧是在语言的结构和教学的技能上,对中国文史知识的要求,往往居于次要。这样训练出来的老师,大多只是称职的‘操练手’,而非学者。”在此次汉语大会“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理论研究”的专题讨论会上,周质平递交了他在2004年“汉语教学与习得国际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提纲,“浅”与“薄”是这份提纲对“对外汉语教学”最主要的批评。

  “任何语言教学在初级程度都很浅显,但浅显不等同于浅薄。”周质平说,他所在的普林斯顿中文系不仅教学生学中文,也教他们认识现实的中国。

  普林斯顿大学中文系的教材由教授自己编写,《中国侧影——当代中国电影选编》、《文学中的现实——当代中国短篇小说》、《人民日报笔下的美国》是其中的3本。

  《电影选编》包括《一个都不能少》、《洗澡》、《变脸》、《老井》、《城南旧事》、《一声叹息》、《饮食男女》、《秀秀》、《活着》、《霸王别姬》。作为课文的是电影文学剧本,生词用简繁两种字体、汉语拼音和英文同义词标注其后,通常每篇课文都有洋洋洒洒几页的生词要掌握,学生的抄写和记忆功课任务应当不轻。看片会安排在讲课之前或之后,学生们会针对电影内容展开讨论。

  鲁迅的《父亲的病》、余华的《两个人的历史》、张弦的《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卢新华的《伤痕》,都是《文学中的现实——当代中国短篇小说》中的篇目。

  《人民日报笔下的美国》曾经在两岸引起一些争议。这本教材把1991年到1992年《人民日报》对美国的部分报道辑录成册。教材的篇目包括《被抛弃的美国青少年命运悲惨》、《美国童工苦难多》、《美国学生携枪上学,校园内外犯罪激增》、《美国人的黑白鸿沟》等。书的前言中写道:“我们把这些对美国有不同看法的报道收集在一起,是为了在学生中引发讨论和思考。”2000年,普林斯顿大学在北京师范大学办暑期汉语班的时候,被校方多次规劝停止使用这套教材。北京师范大学对外汉语教师亓华则在《北京社会科学》上撰文《美国意识形态对汉语教学的渗透及我们的对策:从普林斯顿大学编写的汉语教材说起》,对这套教材进行解读。(编辑: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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