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记浩劫,不是为了折磨别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我们的下一代。保护下一代,人人都有责任。
——《随想录》
建“文革博物馆”是夙愿
范用(原人民出版社副社长兼三联书店总经理,曾出版巴金的《随想录)
经我出版的《随想录》,是一本多灾多难的小书。当时他到北京开会,我去找他出《随想录》。他的文章在香港《大公报》发表时,就有人说三道四,文章受到删节,他很生气。我得知这一情况,十分气愤,就请求他将《随想录》交给三联书店出版。我告诉他:“我一个字也不删,完整地给你出书。”巴老同意了,我也非常高兴。你看,到现在什么问题都没有!《随想录》精装合订本出版后,加印了一百五十本编号特装本,巴老签名赠给我一本,编号是“132”。后来他给我写信,说他对这部书很满意,是用了第一流的纸张,第一流的装帧,把这部多灾多难的小书引进了书市。
四川有一个出版社出他的书,有一篇讲到“文革博物馆”的,全文删掉,只保留标题。巴老只是在这篇文章里讲:我们谁都有责任让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牢记十年惨痛的教训。“不让历史重演”,不应当只是一句空话。要使大家看得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最好是建立一座“文革博物馆”,用具体的、实在的东西,用惊心动魄的真实情景,说明二十年前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建立“文革博物馆”是一件非常必要的事,惟有不忘“过去”,才能做“未来”的主人。可见三联书店能完整地出他的《随想录》,他是很开心的。
巴老是谁落难就同情谁
文洁若(翻译家,作家萧乾的夫人,巴金的朋友)
萧乾生前讲过,巴金是他的挚友、畏友、益友。巴老是谁落难就同情谁。萧乾1946年回国,不大了解国情,又要写社评,比较冲动,所以挨了郭沫若的批评,后来他的地位不高,外国太太也走了,家庭生活不愉快。巴金每次到北京,总会找几个朋友吃一顿饭,总会叫上萧乾。1957年大鸣放,萧乾就像得了艾滋病一样,没有人理他。但是巴金鼓励他,关心他。
我自己嫁给萧乾后,跟巴老见过十几次面,但他说话很少。解放前是一桌子人一起吃饭,解放后总是不愿意打扰他。印象最深的是1985年在北京饭店和巴老见面,香港著名摄影家陈复礼拍了一批很好的照片,这批照片现在很多人都在用。
敬业的风范严谨的态度徐中玉(学者):巴老是一位我非常尊敬的作家,虽然他去世了,希望世人可以永远把他记在心中,他是一代文学工作者的丰碑。在和巴老的交往中,有很多事令我深深感动。上世纪90年代,我们将巴老翻译的一篇文章编入了《大学语文》,后来又发现另一位译者翻译的与他的译文有出入,所以我将这篇译文拿给他看。而他看后竟坦诚地说他的本子有缺陷,还是这位译者更符合原意,让我们把教材中的他那篇文章换成那一位作者的译文。这种敬业的风范、严谨的态度给我的印象很深。“反右”时我受到了大规模批判,当时已经很少有人和我说话,更不会称我为教授了,而巴金在那时仍冒着风险叫我徐教授,这一点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巴金一直扶持年轻人
郑敏(九叶派老诗人)
巴金的夫人是我的同学,但我只是远远看见过巴金。上世纪40年代,我在南京的中央通讯社做翻译时,经常会写一些诗发表在《大公报》的副刊上。1947年,巴金托人找我整理自己的诗歌,让我把稿子邮寄给他,后来这些诗歌被收入巴金所编的文学丛刊第十辑,书名为《诗集1942-1947》。
1948年我就出国了,在国外的7年间一直没有写诗的心境,有一天却突然收到他从国内邮寄来的《诗集1942-1947》,感到特别惊讶,但是我知道巴金一直都是特别扶持年轻人的。
年轻一代应读巴金作品
谢冕(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听到巴老去世的消息我是非常难过,非常惋惜。我没有见过巴金先生,但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是将巴金视为引导我走上人生和文学道路的导师。在现代文学的诸多前辈作家当中,冰心和巴金两位一直是我感觉最亲近的先生。我在40年代少年时期接触到巴金的作品,读到他的《家》、《春》、《秋》以及一些中篇小说,读的时候就感到非常亲近。巴金的文章里充满了青春的激情,文笔流畅,和年轻人的心是很接近的。鲁迅先生的文章非常深刻,但是对于青少年而言阅读起来比较困难。巴金的作品却能一下子将青年人的心点燃。
可以说,巴金不仅教我写文章,影响我的文风,让我知道应该用一种饱含感情的语调去明白地表达。巴金还教我做人。他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黑暗、有不平,但活着的人,就应该争取进步、爱好和平、主张公正。我的少年时期,正是时局动荡,社会黑暗的时期,巴金教青年人怎样反抗不公的社会,向光明走去。
“文革”后巴金主张说真话,不忘“文革”的教训,呼吁成立“文革博物馆”,这些反思反省的精神,一直引起我的共鸣。他晚年写的一系列散文,像《怀念萧珊》、《小狗包地》,都堪称经典作品,让人感觉巴老太可亲可敬了。他越是检查自己,觉得自己不足,他就越是显得高大。
年轻一代应该读巴金的作品,他的作品能够引导我们做一个好人。
他始终坚持写作理想
叶兆言(作家)
巴金对后来作家的意义有两个方面,一是他始终坚持写作理想,追求真善美的东西。这是不容易的,对于许多作家来说,他们的写作理想都是不断变化的,坚持不变很难。
其次巴金的小说是越写越好的。我很奇怪大多数人没有看出这一点。流行的看法是巴金的《家》写得最好,但就我阅读的感受完全不是这样的,他的小说很明显是越写越好。他的《秋》就比《家》写得好,而写得最好的是他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寒夜》。
他的思想境界比较阔大格非(作家):巴金是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作家。他以自己的作品和思想影响了很多人。特别是他在文革后做的一系列反思,提倡说真话,已经成为当代文人的重要的思想资源。他的去世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我在大学时代开始阅读巴金的书,他是一个真性情的人,与此同时,他治学十分严谨,这从他作的文章以及翻译工作中可以看出来。由此也可以看出,他的知识储备相当完备,思想境界比较阔大,这都是我们今天要好好学习的。
巴金对我的影响有三个方面:一个是他的小说,二是他反思“文革”的《随想录》,包括倡议建立“文革博物馆”,三是他那些谈当代社会问题的文章——我记得他在《收获》上发表了一篇关于教育的通信,把尊重孩子的天性与国家民族大计结合起来,虽然是一篇短文,却很有思想力度。我非常看重这些言论,这是巴金作为一位优秀的知识分子的非常重要的一面。(编辑: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