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金100岁华诞之际谈论巴金,具有特殊的意义。但是,采取何种方式谈论,却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因为不同的谈论方式,会发现不同的巴金。就像不同的眼睛,会发现别样的世界一样,巴金不仅是一个文化名人,更是一个文化现象,已然具有多元阐释的可能。
巴金今日之意义,已超越文学家的范围。尤其是今天,当文学已经足够边缘化,人们已经不愿再多谈文学的时候,我们来谈论巴金,而且是如此认真地来谈论,就说明,除了巴金的文学意义以外,肯定还有别的意义。是什么意义呢?就是巴金的当下意义。那么,巴金有何当下意义呢?其实,巴金作为文学家,他的当下意义,就在他写作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它就蕴藏在他的作品之中。顺着他的作品读下来,从《灭亡》、《新生》、《爱情三部曲》、《家》、《春》、《秋》,再到《寒夜》和新时期的《随想录》,我们发现,巴金所有的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的诉求,都发出一个共同的声音,那就是“爱”。巴金不止一次这样深情地说过:“在夜深人静黯淡的灯光下鼓舞我写作的并不是那悲苦的心情,而是爱,对于人类的爱。这爱是不会死的。事实上只要人类不灭亡,则对于人类的爱不会消失,那么我的文学生命也是不会断绝的罢。”极端一点说,巴金的全部作品,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爱”,只讲了一个故事,那就是关于“爱”的故事,关于爱是如何的美好、如何被冷酷的社会所摧毁、如何被激进的政治、人为的斗争所践踏。《家》中三个青年女性的悲剧,是三个爱的悲剧故事。《寒夜》里的汪文宣、曾树生夫妇所演绎的,也是因万般无奈中失去的爱,给一个家庭造成的破碎,给一个鲜活生命的致命一击。年逾古稀,对一般人而言,自然生命中的青春热情早已耗尽,而对于巴金,爱的激情愈加澎湃翻滚。《怀念萧珊》就是这绚丽之极而又平淡之极的爱谱写的人间绝唱。套用艾青的诗句:面对巴金的作品,为什么我们的眼里常含泪水,是因为那涌动的爱是如此的深沉!正是这“爱”,无可置疑地,使巴金及其创作具有了当下意义。
我们已从自然经济时代进入到货币经济时代。货币经济不仅改塑着我们的社会秩序、物质秩序,更是改塑着我们的精神秩序,伦理秩序。一句话,改塑着我们的灵魂。从社会的表面来看,正如马克斯·韦伯所言,我们是更加理性化了。我们与外界发生的好多关系都是以契约的方式来确定,容不得感情因素的半点儿掺和。但是,在个体心性的层面,又正如西美尔和舍勒所言,我们又是更加感觉化了。我们在变得越来越理性的同时,也变得越来越感性,感性得以至于脆弱,犹如一只精美的清花陶瓷,因为不想破碎而不想遭遇碰撞。于是,人与人之间保持着距离,保持着谨慎的交往,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伤害。既不想伤害别人,更唯恐伤害自己,而在喧哗的现代声浪中,悄无声息地隐藏起自己的心情。朋友来了,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来了,宁愿高额花费,将其迎进宾馆,请进饭店,也不愿带回家里。住房比过去年代宽敞,但心胸早已变得逼窄。与朋友搭地铺,就躺在几尺见方的家里,唠嗑、拉家常、摆龙门阵,天亮了还兴犹未尽,那似乎已是很久很久的故事了。我们提防着、寂寞着、孤独着、忧伤着……,在文学艺术的领域,我们独自玩弄着自己的身体,欣赏着自己的感觉,从上半身直至下半身,灵魂就这样沉下去、沉下去,并有一往无前之势。久而久之,这个社会什么都有了,唯独少了爱,少了由此而生的怜悯、同情与关切,少了对生命的尊重,甚至少了基本的人道情怀。一把刀就这样捅出去了,一闭眼就这样跳下去了,生命像一片秋风中飘零的纸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失去重量。失去了重量,就因为我们失去了爱,失去了人性中至尊至贵的东西。
今天我们谈论巴金,就是要谈论巴金对这个世界的爱,谈论他那种可以为爱献身的人格与情怀。不然,我们就太迟了,一切繁荣都不能掩饰灵魂的贫乏。何况天底下还有比爱更高贵的东西吗?谨以巴金自己的话语,来结束这篇可以结束的短文而永远无法结束的话题吧:
“我现在的信条是:忠实地生活,正直的奋斗,爱那需要爱的,恨那摧残爱的。上帝只有一个,就是人类。为了他,我预备贡献出我的一切。”“我们现在正应该叫人们彼此相爱,不论什么人都应该像父子、兄弟、家人似的相爱。”“我们应该用我们底爱来圣化他们,洗净他们的罪过。……要这样才能建立起爱的人间来;要这样真正自由平等的美满社会才能够实现在世界上;要这样世间的罪恶才能消灭,而幸福的太阳才能以它底光明普照世界!”(编辑: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