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给铺上千万朵鲜花,谎言也不会变成真理。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我为它却花费了很长的时间,付出了很高代价。
——《随想录》
巴金先生的去世,有些突兀,又有些意料之中。前一天接到《信报》赵明宇的短信,问我巴金家人的电话,我当时心里一愣,难道巴老……,等我上网查询,没有查到有关巴金的新闻,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然而,又是短信,我和余华、马悦然、李锐等人在瑞典大使馆聊天的时候,一个南京的朋友来短信:巴金去世了。我告诉他们几个人,余华不信,打电话问上海,得到证实。接着就陆续来电话采访,我们的聊天就此结束。
有幸见过巴金一面,那是1993年的11月25日。时间记得这么清楚的原因,因为那一天是巴金的90诞辰。那时候我在南京的《钟山》杂志工作,去上海参加全国文艺理论学会的年会,正好去看看李小林和李晓,李晓说王干你晚上九点来吧。我当时有些奇怪,等我九点钟进了巴老家的门,看到家中放满了花篮,花篮上还写着祝词,我明白李晓为什么让我九点去了。巴老当时坐在一张藤椅上,李小林对他说,爸,南京的王干来了。他微笑着对我点点头,我看到一位大师坐在鲜花丛中,很安详,很平和。之后我们就和小林、李晓到李晓房间里去了。等我出门的时候,他老人家已经休息,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告别了李家,上海夜风中我回忆着巴老的形象,没想到这最初的印象也是最后的印象,平和,安详,自然。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心头浮起的就是这幅我记忆中的肖像。
我读巴金的作品最早是在“文革”的后期,在“知青屋”里读到的,是《雾》《雨》《电》三部曲,我不太明白小说中那些男女主人公为什么那么忧伤和郁闷,但它给我开启了一个新的文学窗口,小说还可以写得这么缠绵!当然,看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些恐慌的,直觉告诉我,这就是被反复批判的小资产阶级文学。而我,居然不讨厌,甚至有些羡慕那些男女。
巴金对我们这一代人的影响,可能不是太具体的,比如我们读《家》《春》《秋》的时候,不会去直接学习小说的手法,读《寒夜》的时候,也不大容易把小说中人物的命运移植到现在的作品里。但巴老的文学精神和人格魅力像阳光一样照耀着我们,他讲真话的肺腑之言看似简朴甚至有些稚绌,却道出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困惑。他心中的至爱至情,有时都已经超出了文学而进入宗教的境地。如果说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作家有幸沐浴到鲁迅先生的阳光的直接照射,我们这一代就直接呼吸、感受到巴金先生的文学精神,他是我们的文学先生。所以,2003年度文学人物评选,我力主巴金荣任文学先生,这不仅是对他百年寿辰的庆贺,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由衷的爱戴。
如今,先生去矣,光华犹在,文学薪火,绵绵不绝。(作者系文学评论家)
(编辑: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