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作家,就该用作品和读者见面,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总得留下一点东西。我不需要悼词,我都不愿意听别人对着我的骨灰盒讲好话。
——《随想录》
巴金的逝世,意味着那一代知识分子已经彻底离开我们。从今以后,我们只能在书本上见到他们了。他们退出现实,是为了更好地进入历史。尤其是巴金,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象征——他的逝世,只会使这个象征意义变得更加显著。这个活了一个多世纪的老人,他的写作史和生命史,其实像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一样复杂。他曾经信仰过无政府主义,但也曾亲赴抗美援朝战场;他在荒唐年代曾经怯懦,但他后来也曾为自己的卑怯忏悔……他不仅是一个文学家,他更是一个热情的人,一个有良心的人。
这样的作家,这样的知识分子,在当代,已经快要绝迹了。现在的中国人,普遍忘性大,对历史的创伤、对现实的苦痛,越来越漠不关心;愿意背负历史重担的作家也越来越少。就此而言,巴金作为一个榜样,今天尤其值得我们尊敬和推崇。
我们之所以会对巴金的离去感到沉痛,以我个人的理解,不仅因为巴金在早年写出了《家》、《春》、《秋》这样的名著,还在于他在晚年的时候,写出了《随想录》,成了一面反思历史、悔悟自己的旗帜,并为当代中国建立起了一个面对苦难、抵抗遗忘的榜样。因此,晚年的巴金是幸运的,历史给了他还债的机会——“讲真话”。他自己也说:“《随想录》是我最后的著作,是解释自己、解剖自己……老托尔斯泰给我指出了一条路,改变自己的生活,消除言行的矛盾。这就是讲真话。”相比之下,许多与巴金同龄的作家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了。
《随想录》的最大价值,就在于巴金使自己的创伤记忆成了一份历史备忘录,为我们提供了一种书面的醒世恒言。
细心的读者一定记得,巴金还是第一个提出建立“文革博物馆”的人。能像巴金那样站出来清算自己曾经有过的卑怯,要有难得的勇气。巴金的还债方式是“讲真话”,他认为自己欠的债是一个“假”字——当时整个社会充斥着谎言,自己也深陷其中,像喝了“迷魂汤”一样,“我自己后来分析说,我入了迷,中了催眠术”。这的确叫人心寒。而巴金晚年能对“精神奴隶”的内涵进行反省,能对虚假和谎言作出批判,这种精神,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我常常在想,一个民族缺乏什么,就应该学会积攒什么,这样的民族才会有希望。讲真话、反奴性的事业并没有完成,谎言和虚假依然存在,但我们已经没有巴金。
两年前,我曾经听巴金的女儿李小林对我说,晚年的巴金,哪怕是在病榻上,念念不忘的依然是如何还历史的债,而且放不下建“文革博物馆”这一倡议。如今,他自己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但他的文字、他的精神,还有多少能留在现实中,还有多少能被现实中的我们传承?我的看法并不乐观。今天的中国,各方面都在以加速度前进,尤其是消费主义的大跃进,更是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推倒历史、从头再来,但因为有像巴金这样的人存在,历史的问题就依然会不时地跳出来折磨我们。
我想,我们之所以记住巴金,是因为巴金记住了不该忘记的历史;我们之所以没有遗忘巴金,是因为巴金自己曾经就是一个反抗遗忘的人。(编辑: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