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旬老人被车撞倒后反被污蔑为偷车贼，遭无良车主殴打并被迫跪在地上认错，一起数月之前发生的事件在网络空间迅迅速扩大，最终演变为全城关注的公共事件，网络在这里成为催化剂，点燃公共情绪，推动事件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深圳在经历当街杀猫事件、撞人反污事件之后，网络魔力愈发妖异，善良者看到了温暖与真情，卑鄙者尝到了恐惧与忧忧虑，“网络良知”说PK“网络暴力”说。究竟网络是何“怪物”？现实与网络如何互动？网络又给这座移民城市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通过这次事事件，或许能够了解一二。

　　直到近日，欧阳老人的心里，才开始有所平静。在朋友的带领下，这位来自湖南的老人开始到深圳市内的各个景点兜兜风、散散心。

　　噩梦发生在2007年4月13日，老人来到深圳的第一天。当日傍晚，在所住小区外，老人被车撞倒，然后遭到车主钱军的暴打，并被诬为要撬汽车锁的“偷车贼”。

　　有网友从记录了这一切的视频录像中，统计出这样的数字：“16分钟内，肇事者推搡老人15次，掌掴耳光18次，拳打10次，脚踢11次，4次强迫当众下跪”。

　　这70多天的生活，老人的女儿欧阳小姐认为是一场“灾难”。对于肇事者钱军，她心平气和地对记者说：“对他的感觉很奇怪，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恨他，但是他对我爸的那些行为令人发指。”她表示，甚至在事情发生后的某个时期，“我们本打算原谅他”。

　　该起事件的肇事者钱军，在近期被市民和网友频频指责，正常生活一度被“扰”。日前，记者按照网友在网络上公布的钱军及其家庭的相关联系方式，一一去电数次，要么关机，要么无人接听。

　　“这已不是单纯事件，而是事关众多市民的公共事件，我们坚决不私了，相信深圳市民也不会同意”，欧阳老人日前表示。“我们目前所希望的，就是对他依法严惩”，欧阳小姐如是说。

　　6月22日，犯罪嫌疑人钱军被法院以涉嫌故意伤害罪依法批准逮捕。如今，在网络公共论坛上，网民的热情渐渐平息。

　　“看到视频的刹那，我瘫了”

　　4月13日，欧阳老人刚来深圳，他住在女儿福田区景田的万科金色家园小区，但就在这天傍晚出事了！

　　傍晚时分，欧阳小姐从邻近超市买东西回来，看到所在小区下面围了一群人，她并没有过多注意，只听说有老人被打，并被诬蔑为“偷车贼”。当她回到家不到几分钟，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当父亲在电话那头说出“我在楼下出事了”，欧阳小姐马上联想到围观的人群，于是“赶快飞奔下去”。

　　赶下楼的欧阳小姐不清楚事情缘由，连问肇事者“怎么回事”，但“一直都没有骂对方”。她看到父亲满脸血痕。

　　事后得知，整个过程长达十几分钟。期间，小区保安报警，正是警察到场后，欧阳老人才得以解困，匆忙给女儿打来电话。

　　面对赶到现场的警察，肇事者坚持说是欧阳老人想撬车。双方各执一词，办案民警一时也难查真相。由于发生打人情形，警察将双方带回景田派出所录了口供，司机相关证件已被扣押，然后让双方回家等待处理。“在派出所内，钱军的样子很‘拽’”，欧阳小姐回忆到。

　　次日中午，欧阳小姐寻找证据时发现，当晚情形被小区的监控录像全程记录下来。“看到视频监控，我全身发软，当时就瘫在那里，站不起来，手指一直在抖”，欧阳小姐这样形容自己的感受，父亲的被打让她感到“太恐怖了”，监控视频让她“看不完，看不下去”。

　　录像显示，走在万科金色家园二期商铺前的人行道上的欧阳老人，被身后一辆倒车的轿车撞倒在地；随后司机开始推搡老人。不断使劲掌掴老人脸部、拍打其头部、用脚踢伤者。打人者越打越凶，最后老人被摁倒在地上，被迫长时间当众跪下。

　　欧阳小姐第一时间向交警部门和派出所报告了此事。随后一段时间里，她把主要精力放在了“陪父亲就医”上，并没有考虑到其他的“经济赔偿”。

　　不久后，父亲被法医鉴定为“轻伤”。

　　“你怎么找了这样一个老公”

　　事发当天晚上，钱军的老婆和弟弟也来到了派出所。欧阳记得，当时钱的老婆说了很多“好听的话”，意思是“想私下谈谈”，“明显就是想用钱来解决问题”。此时的欧阳小姐无力应对这一局面。

　　她记得自己的心情：“不是生气，而是说没有力气面对他们，当时的情绪下自己只想尽快把父亲的伤治好”。

　　“你怎么找了这样一个老公！”这是那晚欧阳小姐对钱军老婆说的一句话。她回忆自己当时没有骂对方。

　　随后几天里，欧阳小姐不断地接到钱军老婆和弟弟的道歉电话和短信，但她很少接听电话。

　　一次，欧阳小姐对钱军弟弟在电话中说过，如果钱军有诚意，应该自己亲自道歉。此时，视频录像作为证据被送到了警方手中。不久，欧阳小姐接到了钱军发来的道歉短信。欧阳小姐根据时间推测，“钱是得知有录像后，才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发来了短信”。

　　在这样的情形下，欧阳小姐此时的心思主要是在父亲的疗伤方面。

　　欧阳小姐告诉记者，当她开始“把这个事情当作一个案件”去办理时，她开始不断与数位警官联系和反映，但事情进展得很慢，她甚至有过“失望”。

　　在此期间，欧阳老人回湘，在派出所的要求下又来到深圳。在这前后，欧阳家和钱军协调了两次，第一次是在梅林某咖啡馆。欧阳小姐告诉记者，当时自己和一名校友与钱军见了面，因为自己没有这种赔偿经验，同时此前也没有“想过这些”，没有提出具体的赔偿金额，而对方也不肯提出，“后面分析来看，他就是想用最少的代价来摆平这个事情。最后，我的校友急了，就说‘如果你有80万存款，我们也不可能要你把这80万都给我’。钱军随后还是在强调自己家的困难，我对他说‘我们只是想看看你有多诚恳’，结果我们就这样散了。”

　　“第二天，我的校友可能想吓唬他一下，但这个短消息的事情我事先不知道的，这便成了他认为我们敲诈勒索的把柄”，欧阳小姐说。

　　按照相关规定，双方还进行了第二次调解，这次在派出所。欧阳小姐回忆，调解的警官对此事提出了10万元的赔偿金额，当时双方都同意了“。警方后来表示，”5月23日，双方达成钱军赔偿欧阳老人1 0万元赔偿金的和解意见，并约好一周后付钱，但一周后钱某仍未付钱。6月4日，办案民警陪同欧阳老人约见钱某时，钱某称因老家老人病重已回内地处理“。

　　这使得欧阳小姐及父亲感觉“被戏弄了”，由于钱某缺乏诚意，欧阳家向警方连连表达了要“抓人”的意愿，希望警方追究钱某的法律责任。

　　“感到绝望时想到了媒体”

　　6月上旬，欧阳小姐向媒体报料，也向公安纪检部门投诉了相关情况。

　　12日，该起事件被媒体曝光。当日下午，交警部门致电欧阳小姐了解相关情况。13日，该事件得到了市、区级公安部门的重视。

　　与此同时，各媒体对这起事件及时跟进，老人被打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这时的深圳本土网络，也开始传播此消息；活跃在网络上的众多网民，开始对此热议和评介。

　　有人认为，监控的视频录像被传至网络论坛，“大大刺激了网民的视觉”；录像中的老人被打情形，“挑战了网友的道德底线”。于是，网民“出离愤怒”了，在论坛里，在博客中，多数人以激昂的表达形式纷纷发帖。

　　有的网友号召“发起网络通缉，让肇事者现形于天下”，这得到了许多网民的支持。部分网友声称已经查到了肇事者的相关信息，钱军的姓名、车牌号码、手机号码、家庭住址、工作地址、办公电话、身份证号码等逐一被公布出来，钱军安徽老家的相关信息也都出现在网上。甚至，有网友查出了钱军女儿就读的小学和班级。18日，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钱军的辩护律师，相关资料也被一些网友公布。

　　一连串的不同资料，被愤怒的网民不断公布和转发。

　　截至昨晚21时30分，奥一网网友对该起事件的跟帖达41页，评论总数显示为2052条。发帖的最早时间为2007年6月12日15时42分。在深圳其他本土论坛上，这一事件同样热议。

　　记者发现，天涯等非本土网站也开始出现该话题的议论。老人被打事件在近2个月后，在网络空间俨然演绎成一起备受关注的公共事件。

　　网络上一时群情激昂。就在这个时候，欧阳小姐在深圳一本土论坛中发帖，对广大网友的支持表示了感谢，让其遭到伤害后感受到深圳的温暖；同时，这位被多数网友认为善良的女性，发出了这样的声音，“请网友别伤害到钱军的女儿”。在随后接受的采访中，欧阳小姐和她的父亲多次强调，事件只能由钱军负责，而别伤害其女儿的意见。

　　事实上，网民情绪的高涨在现实生活中已有反映。钱军女儿所在的学校已经受到影响，不少家长收到带有忠告、威胁性的短信，短信内容表示网友将“对其女儿采取不得已激进手段”，通知家长对自己的小孩“自行保护”，“以免误伤”。钱军的律师钱永华在电话中告诉记者，钱家一度将女儿接回家中，因为无法让其安心在学校上课。他表示：“目前只能尽量让此事少造成对她的影响”。

　　“网络有利于公共观念的培养”

　　对该事件一直保持关注的人们发现，网络论坛一方面使欧阳家赢得了巨大的支持，给予了欧阳老人精神上的鼓舞，而在另一方面，钱军和与其有关的人士受到不少网民的干预和影响。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空间？

　　欧阳小姐让记者代她向网友们表示感谢，可对网络论坛她也有自己的认识。欧阳小姐的工作虽然离不开网络，但在本次事件之前没有泡论坛的经历；而这次事件让她感受到了网络力量，她表示，网络空间也存在鱼龙混杂的现象，网友们的素质也参差不齐；她认为该事件中，网民暴发激愤或许也有“仇富的因素”。

　　“由于网络论坛有不同人群共同参与，可能确实过激。一旦遇到公正、民情等问题的话，马上就会在网络上引起大家的激情，也有在现实生活中骚扰当事人的情形。这被有些人认为是‘网络暴力’。网络的确给予网民们一个这样的平台。”深圳大学法学院社会学系伦理学副教授马云驰认为。

　　对于“网络暴力”的说法，马云驰认为是“不合适的”，“无论对于这个概念本身还是针对该次事件”。对于网络论坛，她认为：“如果只是停留在网络空间的话，作为一个公共空间，它是开放的，它的存在是有利的；相互争论未必不是好事，这对于公共观念的培养，个人的尊严和价值等，有利于形成现代的公民社会。这对于深圳对于中国而言，都是很好的一种现象。”

　　“但是，网民如果去学校、去肇事者家里进行骚扰，那么我认为这种行为已经不属于网络、民情、道德等范畴了，那就是刑事的问题了。”马云驰表示。因此，她认为媒体不应该在此事件中“推波助澜”，当大家冷静思考时，会发现“钱军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受害者，因为他受到那么多舆论和道德的指责”。

　　知名网友“八分斋”针对此次事件发表文章：“社会正义能够有正常抒发的渠道，各级部门能够恪尽职守顺应民意，老百姓能够不用拐弯抹角畅所欲言，网络不再是唯一可以想方设法说实话的地方，当大家不再担心说实话会招致飞来横祸，‘网络暴民’们自然失去市场”。但在目前，“仍然得用‘网络暴民’的手法去‘以暴抑暴’，法律不能惩治的，舆论可以；拳头不能收拾的，真相可以”。他认为，“与人为善是每一个人应该遵循的做人根本，而以恶制恶却总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并不是所谓‘网络暴民’的胜利，而是自我苏醒的公民救赎从简单的社会学上升到了具体的行为学的实例”，6月17日中午钱军在老家被深圳警方抓获后，“八分斋”次日在文章中这样写道。

　　在一所港资企业内从事软件业的方先生，他已来深圳四五年，也是此次事件中的活跃网民之一。他觉得“网络空间里面的声音很有必要，而且很有力量”、“如果没有网民的强烈抗议，这个事情可能不了了之”。方先生觉得对于钱军“做得有点过火”，但网民不这样做事情就不会这么快处理完。

　　钱军的律师钱永华被网民“骚扰”后表示：“理解网友们的情绪，对于钱军的憎恨，于是连同他的律师也恨了”，他对此已有“心理准备”。

　　“网络事件与城市特质分不开”

　　一些关注和观察深圳网络的人士应该清楚，2006年深圳爆发的“当街杀猫事件”亦先从网络兴起，而后爱猫人士、动物保护者们在猫肉丸店前示威抗议，当时还发生过激行为，最后猫肉丸店被迫关门。

　　颇为凑巧的是，今年再次出现的老人被打事件，距离去年此事恰好整整一周年。深圳网络空间为何连连掀起波澜？

　　“深圳是一座移民城市，市民缺乏本土观念，也较缺乏对深圳的认同感。由于生活在深圳的人们或多或少缺乏安定和归属感，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需要互动，因而不断地寻求这种东西，虽然这个过程是无意识的，这种寻求最终通过网络平台表现出来。一旦某些事件发生，即在网络上迅速传播开，这就符合深圳移民城市的特点，大部分的年轻网民对于认同的倾向和需要，于是寻求某种互动和共鸣，才让大家有某种共同的体验”，马云驰这样认为。

　　对于本次老人被打事件，马云驰在原因上有如此分析：“原因之一是，作为交流和发表意见的平台，目前为止，还没有比网络空间更方便的渠道；另外一方面，深圳人或许工作生活压力比较大，也需要发泄情绪。”

　　不过，她认为这并不意味着只有深圳才有这样的事情，“这类事情在其他城市可能也会发生。只是深圳的媒体、网络等传播手段，容易有机会将这类事件变为公共话题”。

　　在往常，马云驰会对全国的主要论坛和博客有所关注，在大学里还给学生们开设了一门“网络伦理和网络文化”的课程。她对网络论坛整体的评价是“积极意义要大一点”，对于网络论坛的作用，她甚至认为其“有助于开启民智”。“网络作为一种社会力量，可能与主流不尽相同。通过网络论坛的传播和讨论，人们能够看到世界是多元的、多层面的。”

　　6月22日，引起全城关注的这起事件有了最新进展，肇事者、犯罪嫌疑人钱军被深圳福田法院以涉嫌故意伤害罪依法批准逮捕。在网络公共论坛上，人们的热情逐渐平息和安静下来，被网站编辑们高高置前的老人被打事件的专题渐渐被挪到网站的非主要位置。

　　可钱军的律师钱永华估计，对于该事件或许还有“第二个高潮”，即钱军在法院审理宣判及定罪的过程。对于该事件，下一轮高潮又该是如何景象？活跃在论坛空间中的网民们又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和方式去发问呢？

　　“如果钱军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理，我会一直关注下去的，我会在论坛里面不断发帖，在博客里面不断写下去。”网友方先生如是说。

　　“长远来说，这对于深圳市的公民社会、市民社会的形成，会有积极的作用。网络舆论和空间有利于人们思想观念的发展和成熟，并使人们在这种互动中慢慢改变，慢慢趋向理性。”马云驰这样评价道。

　　（编辑：冯怡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