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起珠三角，老省长梁灵光颇激动。

　　南方网讯  对话背景　今年6月20日，一份包括《珠江三角洲城市专题规划》在内的厚厚的规划经省政府审批，由省计委发送全省有关部门，正式颁布实施。

　　这份被喻为重塑珠三角的纲领性文件的出台，虽然低调，却意味着珠三角城市群将踏上整合路，告别各自为政、缺乏协调的尴尬现状。而这距离1983年，时任广东省省长的梁灵光最早提出建立“珠江三角洲”经济开放区的设想时，已整整过去了20年。当年提出这一伟大构想的老省长，如今也已经是87岁高龄了。

　　近日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身体康健、思路清晰的梁老与本报记者深情对话，聊起他所亲历的深圳特区的建设，珠三角的创立，让广东永远铭记的1984年邓小平南巡，也聊起了发生在今天的，关于珠三角的争议。

　　［旁白］1979年，中央决定在广东、福建两个省对对外经济活动实行特殊政策和灵活措施，邓小平提出在广东创办深圳、珠海、汕头三个经济特区。1980年11月，时任轻工业部部长的梁灵光受命南下，任广东省委书记（任仲夷时任广东省委第一书记）兼广州市第一书记（次年被选为广州市长）。那时候，广东的改革开放才刚刚起步。

　　奉命来广东抓经济

　　先后有9个中央领导找我们谈话，包括邓小平。他说，你们到那里，不光是要搞好三个特区，而是要把整个广东省变成经济特区，你们过去了一定要摸着石头过河，稳步前进。找好规律，搞出个样子来

　　记者（以下简称记）：我留意到您的简历，在解放前您几乎是戎马大半生，解放后您开始主管经济，但是那时候也还都是计划经济，文革后一下子转到市场经济，您老思想上能转过这个弯来吗？

　　梁灵光（以下简称梁）：我抓经济（其实）可以追溯到解放前，那时候闹革命，当县长，当专员，都是要吃饭，都是要抓经济的，地区也要搞对外贸易，都是离不开经济。

　　记：后来您是怎么来广东的？

　　梁：（当时）广东要搞改革开放，中央又要把原先在广东的杨尚昆、习仲勋调回去，就叫我和任仲夷两个人过来接班。

　　记：那时您对广东了解吗？

　　梁：不了解。我就来过一两次，对广东一点都不了解，只知道当时中央决定对福建、广东两个省实施特殊经济开放政策。

　　记：当时中央已经决定在广东搞三个经济特区。

　　梁：对，特区创建刚刚开始，可是大家都还不知道，这个特区究竟怎么个搞法。我文革后在轻工业部做部长，就感觉管得太多统得太死那一套不行，当时轻工部底下差不多有五十几个行业，全国的职工有1000多万人，可是我做部长没有权，两万元以上的款项就要送到计委去批，一点自主权都没有。

　　记：叫你到广东来抓经济，您心里有底没有？

　　梁：那些年都是搞计划经济，我是深受其苦，搞改革开放，我是举双手赞成，所以叫我来广东，我是很乐意的。当时我们来之前，先后有9个中央领导找我们谈话，包括邓小平。

　　记：邓小平叮嘱您什么呢？

　　梁：他说，你们到那里，不是光要搞好三个特区，而是要把整个广东省变成经济特区。我们搞特区，搞改革开放，国内、国际上都没有这个经验，你们过去了一定要摸着石头过河，稳步前进，而且要搞全省的特区，你们要有这个决心，有这个胆量，找好规律，搞出个样子来。

　　记：他对广东对您和任仲夷寄予厚望。

　　梁：是的，所以我们两个都感觉担子很重。

　　记：当时的广州已经开始开放了，情况怎么样呢？

　　梁：广东是传统大省，又有开放政策，我以为经济应该是很不错的，可是我来到这里才发现，广东经济困难很多，工农业总产值连续14年在全国平均数以下，广州交通不便，电话不灵，当时物资供应也很紧缺，香烟紧缺，有个顺口溜说中华大地无“中华”、“牡丹”四季不开花、“前门”香烟后门卖，“凤凰”几时到我家。那时候，老百姓手里要有46种票证。

　　记：您开始主管特区工作是什么时候？

　　梁：搞特区是习仲勋1979年在中央开会的时候向中央提出来（的），说广东是大省，又靠近港澳，能不能给广东一点特殊政策、灵活措施，先走一步，后来邓小平拍板决定全国建设四个经济特区。我主管特区工作是在1982年底。我当了广东省长之后，中央决定我接手主管特区建设。

　　记：现在已经过去20多年，您当时会料想到20年后的深圳、珠海、汕头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梁：那是根本想不到啊！那时候什么都刚刚开始建设，困难非常大。当时我到广州工作一个礼拜，就和任仲夷去了深圳。那时候深圳只是一个小镇，宝安县只有28万人口，而且这28万人在1978、1979年沿海这一带跑出去了17万人！后来经济发展了，人也自然留下了。

　　［旁白］1984年春，在广东发展史上是一个特别的季节。中共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顾问委员会主任邓小平，在中央政治局委员王震、杨尚昆陪同下，乘专列来到中国第一个改革开放“试验场”，视察了深圳、珠海经济特区，作为主管经济特区建设的广东省省长，梁灵光陪同并目睹了邓小平的首次特区行。

　　1984年小平南巡，给特区一颗定心丸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看，但是他不说话。后来珠海市委的同志拿出文房四宝，他很爽快写了“珠海特区好”五个大字。当时全国上下对特区的认识很不统一，我开心啊！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记：1984年邓小平南巡，您陪同他视察了广东。

　　梁：当时我去火车上跟他会面，他对我讲，“特区是我提倡的，至于办得行不行，我要来看看。”他那次来广东，事实上当时是不公开的，对外保密，一个是当时担心深圳距离香港近，怕有安全问题，此外他也是有顾虑，他想先来看看，到底情况如何。

　　记：您陪同他视察了深圳，他当时对您讲了些什么？

　　梁：他什么都不说。每到一个地方，他就看，但是他不讲话。

　　他跟我和梁湘（当时任深圳市市委书记、市长）说，“我这次来，行不行呢，我看后再说，现在不评论”。

　　记：陪了一路他又不说话，你当时的心情是不是七上八下的？

　　梁：我倒是不紧张，他是带着自己家的小孩子一起来的，一路我看他情绪很好，比较满意的样子，比较开心。在深圳国商大厦楼顶上，他看着国贸大厦三天一层的速度，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他很开心。我陪同他去了深圳渔民村参观，当时村党支部书记吴伯森告诉邓小平，全村人均收入是2800块钱，住上了小洋楼，吴伯森说，这是托邓伯伯的福，邓小平说：“话可不能这样说，这是托党中央的福！”他还说了一句，如果全国通过改革开放，人均收入都达到2800块钱，那就了不起了。

　　记：对他老人家的态度，您的心里已经有了底。

　　梁：是的，后来陪他到了珠海，他喜欢打桥牌，一般是上午处理工作，下午打打桥牌休息一下，我几次想向他汇报工作，他都朝我摇摇头说，“不要紧，我先看看，你不要急着讲”。

　　记：他甚至不要听您讲，他要自己看。

　　梁：对。他就在珠海看，珠海市委的同志就拿出文房四宝请他题词，他很爽快写了“珠海特区好”五个大字。

　　记：您当时在场，您是一种什么心情呢？

　　梁：我开心啊！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记：您还是有担忧。

　　梁：我担忧什么呢？我担心的是当时全国上下，对特区的认识很不统一，有人支持，可是也有人怀疑有人反对。当时西北内陆一个副省长来了一次深圳，回到宾馆，他哭了一场。他说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革命了一辈子，世道却全变了！怎么跟以前批判的国民党差不多！还有人觉得特区已经香港化了，变成了租界，当时特区的确出现了一些违法犯罪现象，走私等一些现象也出现了。中央又特地开了会，严打广东、福建的走私犯罪，我们心里的压力是很大的。香港的报纸也大发议论，说是特区失败了，盖了一堆失实的帽子。河南郑州当时居然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有人在火车站吹哨子，大喊，广东人站在一边！其他人都放走，可是广东人要一个个搜身，把广东人都当成走私犯了。所以我们虽然在建设特区，可是特区对不对，行不行，我们压力很大。

　　记：邓小平的题字给了你一颗定心丸。

　　梁：是的。不光是给我，给深圳，给珠海、汕头和广东都是一颗定心丸。这证明特区建设是正确的啊！

　　［旁白］1983年，梁灵光提出了成立珠江三角洲经济开放区的构想，1985年初，中央决定创办包括珠江三角洲在内的三个经济开放区。

　　提出大中小珠三角概念

　　1983年，那时候深圳只有一点点大，力量非常薄弱，我想如果能把广州、深圳、珠海甚至整个珠江三角州的力量组织起来，搞经济协作，力量就比深圳大得多了！1985年3月，全国六届人大第三次会议上，全国的记者都围着我们采访珠江三角洲的话题

　　记：建立珠江三角洲经济开放区的概念是您首先提出来的。当时您为什么会考虑到这样一个概念？

　　梁：当时是因为有一次邓小平从北京传话给我，他说，深圳要注意跟香港取得联系，相互合作，依托发展，要促进香港将来的稳定和繁荣，我想当时深圳只有30万人口，力量实在太薄弱了！

　　记：那是什么时候？

　　梁：1983年。那时候深圳只有一点点大，力量非常薄弱，我想如果能把广州、深圳、珠海甚至整个珠江三角洲的力量组织起来，搞经济协作，力量就比深圳大得多了！对香港也有比较大的作用。我提出的是大、中、小三个概念，大珠三角的概念，就是把香港、澳门包括进去，等香港、澳门回归后，都可以跟我们组织协作，这样我们珠三角一点都不会比长江三角洲差。

　　记：您当时提出的大珠三角的概念，就是包括香港、澳门的，这跟今天我们提出的大珠三角概念几乎是一样的。

　　梁：对。在工业基础和科技含量上，我们可能比不上长三角，但是在金融、信息、家电、电子等方面我们完全具备优势，我当时的想法就是，珠三角不但可以促进华南的发展，而且可以辐射到大西南以及促进全国的发展。我们省港澳联合起来，就是要跟长江三角洲比赛比赛。

　　记：但是后来为什么没有采取这个大的珠三角概念呢？

　　梁：当时我把我的构思跟一个中央领导汇报，他说，考虑到当时经验不够，加上当时的香港、澳门还属于外国管理，就提出先把广州、珠海、深圳为中心的小三角先搞起来，逐步发展，再把概念扩大到大三角。我们的设想就是以港澳和国际市场为目标，港澳和国际市场需要什么，工业就加工什么，农业就种养什么。

　　记：您的关于建立珠三角经济开放区的构想是怎么一步步变成现实的呢？

　　梁：我是首先把我的想法跟任仲夷谈了，他非常赞成，然后我又跟国务院副总理谷牧谈，他也同意，我们就正式把这个构思提出来报到中央。1985年1月，我们在北京开会，中央正式确立了成立珠三角经济开放区的通知，我们规划的是4市16个县，但是最后定下来是4市12县。当年3月，我和任仲夷再次到北京参加全国六届人大的第三次会议，会议上，全国的记者都围着我们采访珠江三角洲的话题，简直成为热门话题啊！

　　记：时隔20年看看珠江三角洲的今天，您会怎么评价当初自己的这一构想呢？

　　梁：（笑）事实证明，我当初的提法是对的。现在看来。澳门、香港回归之后，它们都主动要求跟我们搞协作，看来，我这一步是走对了！

　　记：您觉得很自豪。

　　梁：看到广东全省，看到深圳、看到珠三角的巨大变化，我非常感慨和自豪。我感受最深的是，邓小平真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

　　记：因为工作关系，您在轻工业部和广东工作期间都跟邓小平接触比较多，在您眼里，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梁：文革后，我和他接触多了一些。我觉得他的确很了不起，思想政治水平很高，他提出的特区概念，搞三资企业，支持我们创立珠三角经济开放区，一直到他1992年的讲话，他的意见总是有很多突破式的创新。他1984年的南巡，肯定了特区和广东的改革开放，最大的意义在于掀起了整个沿海地区的改革开放高潮。

　　记：你在广东主政期间，觉得特区建设也好，珠三角建设也好，现在看来，有没有什么觉得遗憾的、没有发展好的地方呢？

　　梁：当时的特区有特权，可以进口洋货，可以向内地转运，所以深圳很多人都到内地去高价抢运东西，高价出口，外汇都留在了深圳，这样的话内地很多地方都对深圳有意见，说深圳就是倒买倒卖啊！所以大家不大赞成，当时谷牧同志就告诉我们，要慢慢纠正这些不良现象，后来我们反复开会，纠正了一些偏差，就是一定要以工业为主，以外资为主，以出口为主，不能搞倒买倒卖。

　　记：最初的特区建设，有没有给后来包括今天留下什么后遗症呢？

　　梁：我们是一边发现一边纠正，倒是没有出什么大的问题，但是我有个遗憾，就是当时广东搞改革开放，外面的好的东西进来了，但是一些不好的思想也带进来了，比如深圳出现了一些小姐现象；而且全国的打工潮都往广东赶，也给治安带来隐患。后来几乎所有的历任广东省领导都在这方面化了很多力气，整顿特区社会治安。不管什么时候，思想都不能松懈啊！

　　珠三角的明天会更好

　　长江三角洲起步慢，但现在势头很猛，因为他们学习吸取了珠三角发展中的经验教训，这样就少走了很多弯路。

　　我们过去讲究遍地开花，可是整体协调却少了，这些都是教训。但是我们没有必要争这个第一第二，关键看自己怎么更好地发展

　　记：我不知道您是否现在还留意媒体上的一些声音，比如说现在珠三角也在备受非议，深圳前一段出现了“深圳你被谁抛弃”这样的言论，关于珠三角竞争力减弱，缺乏规划各自为政、治安较差、与长江三角洲的距离越拉越远这样的议论声，您怎么看待呢？

　　梁：这些言论我留意到了，我觉得是说得太过了，是不全面的。当然现在长江三角洲许多地方投资环境的确更好一些，政策更加优惠一些，劳动力更加便宜，少数企业出于布点的考虑，转移到长三角，这也是很正常的，是可以理解的。深圳要进一步向高科技方面发展，引进大的企业，还要提高一步，香港现在有点吃亏，因为香港以前就是把一些小的落后的企业搬到内地的，把珠三角当作后院，但是没有把新的工业搞上去。现在后院就会感到吃力。

　　记：现在一些珠三角的企业北移至长三角，引发了很多争论，甚至有一种观点认为，珠三角在衰退，在沦落。

　　梁：（笑）我看这话不见得对。过去珠三角一家独秀，所以没有人来比较它的优缺点。现在长江三角洲崛起，政策比我们还优惠，它们工业基础本来就比我们强，整个管理基础又比较好，上海科技力量、教育力量又很好，地理位置优越，沿长江口一带都是它的腹地，交通便利，我们的确在这些方面有限制，但是我们也可以打出去啊！长江三角洲起步虽然比我们慢，但是现在势头很猛，因为他们学习吸取了我们珠三角发展中的经验教训，这样它们就少走了很多弯路。

　　记：您能给我举个例子，这个“弯路”是指什么吗？

　　梁：比如说，我们珠三角的农民发财了，可是有新貌没有新村，城镇面貌缺乏统一规划，自己家的房子盖得漂亮可是很零乱，现在苏南小城镇的建设规划却很漂亮，房子很整齐，布局很科学，这就是吃一堑长一智。我们过去讲究遍地开花，可是整体协调却少了，这些都是教训。但是我们没有必要争这个第一第二，中国这么大，不可能只有一个经济中心，两个三个都是有可能的，关键看自己怎么更好地发展。

　　记：您觉得珠三角还是有后劲的。

　　梁：那是当然。我们与香港联合起来的优势还是非常明显的。而且珠三角的明天肯定发展更好。

　　记：您老当过教师，率兵打过仗，解放后在福建、北京、广东都工作生活过，在您的记忆里，哪一段时光是最难忘怀的呢？

　　梁：最难忘的，应该是两头吧，一个是战争时期，那时候四处转战，非常危险和困难，但是战友同事们感情很好，结下深厚的友情；再一个就是后来改革开放来到广东，搞改革开放，这是从来没有见过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我花了很大的精力在上面……效果可以说立竿见影，我自己也得到了很大的锻炼和提高，这也是非常有纪念意义的。

　　记：您在广东当省长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吗？

　　梁：我当时没有什么具体化的目标，但是广东能够有这样的今天，这样的结果，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而且我非常欣慰。可以说我没有遗憾。

　　人物档案

　　梁灵光，男，汉族，1916年11月3日生，福建永春人。

　　1925—1934年在上海立达学园念书，1934年起在上海地下党的领导下参加革命活动，1936年6月到马来西亚吉隆坡尊孔中学任教，并在马共领导下任雪兰莪州反帝大同盟主席及左联主席。

　　七七事变后回国参加抗战。1940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苏中四分区游击指挥部政治部主任、南通县县长兼保安旅旅长、兼南通县警卫团团长，1943年任苏中四分区专员。

　　新中国建立后，1949年10月起历任厦门市市长、市委书记、福建省工业厅厅长、省委工交部部长，1956年3月任副省长，主持省府常务工作，省委常委、省委候补书记、书记。

　　文化大革命受迫害8年，1975年初恢复工作，任福建省委常委、省革委会副主任，1977年11月任国家轻工业部部长，中国轻工业学会理事长。

　　1980年11月调广东工作，历任广东省委书记兼广州市委第一书记、市长（1980—1982），广东省省长（1982—1985）。在任广东省省长期间，主管深圳、珠海、汕头经济特区的创办工作，并提出建立“珠江三角洲”概念。

　　1988年3月被选为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人大华侨委员会副主任。是中共十二大、十三大代表，第十二届中央委员，第二、五、六、七届全国人大代表。（编辑：李美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