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扬:我比别人牛,牛在什么地方?我知道边缘在哪里。
南方网讯 “其实我现在倒是想在长沙或者武汉这样的城市生活,这样就不会有什么干扰了,在广州我很难有以前的安静。虽然我知道我绝不是明星,人们也不是在追明星,而是只想过来打个招呼,说声‘陈sir,你好,我很喜欢看你的节目’。”如今,在广州的街头,陈扬经常会遇到能叫出他名字的老少街坊,让刚刚年过50岁的他真切地感觉到了电视的影响力以及做明星的复杂滋味。
让陈扬成为广州人所熟悉的一个人物,是因为广州电视台一档名为《新闻日日睇》的节目,他是该节目的主持人、主编兼主笔。根据央视索福瑞媒介研究的统计数据,这档创建于2004年2月的节目,到2004年底,平均收视率已达到五点多,在该台所有节目中排名第三。许多广州人越来越习惯打开电视,听一听这个其貌不扬、相貌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的“老头”来说说新闻、聊聊家常、评评时事。
更让人意外的是,甚至一些不谙粤语的外地人,也愿意看着字幕来听这个用地道广州话讲新闻的节目,因为“这老头说得挺好玩”。听说记者要去采访陈扬,来自湖南的出租车司机说,是啊,很多人都听他的节目。我才知道,他每晚十点钟在广东电台还开设有一档节目。
在中国杨锦麟厉害,在广州我厉害
记者:很抱歉,坦白地说,最初我留意到你的节目时印象并不深刻,因为当时国内许多电视台学凤凰卫视的杨锦麟,纷纷读报纸,认为你不过是用广州话,仅此而已。
陈扬:采访过我的记者都问过我这个问题,说我学杨锦麟,我不介意,但我告诉你这是个误会,只不过我最初的节目形式和他的有点类似。我给你讲历史:报摘节目可以说源远流长,比如说中央台的《新闻与报纸摘要》节目,我们从小就在听。而且,广播最早就是读报纸,念两段新闻放一段音乐就是广播。我1981年到广东电台,1988年到德国进修“新闻和时政”,当中每天都要做的一项工作就是对美国和欧洲的主要报纸做报摘,我1988年就用英文在德国的电台里做一个广播版的读报节目。很多人不了解这些背景。别人问我是你厉害还是杨锦麟厉害?我说在中国他厉害,在广州我厉害,而且他在香港,信息非常富有,随便一张报纸上的消息可能你就没听过。我们接触的信息没那么多,我和他比就是个穷鬼。我不一定谈国家大事,我的想法是和观众聊聊天,广州老百姓有什么想法、怎么表达我知道,可能广州人就会认我不认他。
记者:我知道现在确实有很多人在看这个节目,好像广州台的宣传广告也在用你的头像。我想了解一下,当初接手这个节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达到今天这个效果?
陈扬:不是有没有想到,而是我认为一定会是这样的,只不过我没有跟别人说。我在电台就是这样,做一个红一个。创办《新闻日日睇》之初,我们没做任何宣传,在这个讲究包装的年代,我们恰恰是没有任何包装,完全是素面朝天就出街了。第一个月的收视率是0.01,可以忽略不计,你可以看看现在的收视率是多少?不包装有一个好处,就是把你的成长放在老百姓面前,不要节目还没出来就一通胡吹。说我学读报,好,没有问题,我就是读报,不争辩也不解释。电视和观众,广播和听众,有点像谈恋爱,得让人家去了解你,你自己也得去成长。了解和成长都需要时间,这一点我和台里很默契,没有太大的功利心。我现在在广州逛街吃饭,会有很多人认出我来,很热情,固然我也很感动,但我可以很准确地判断出来,他们不是把我当明星。讲广州话的节目本来就不多,能立得起来的就更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只不过运气好,是在一片处女地上工作。
语言是快乐的,没有快感的语言没意思
记者:《新闻日日睇》用关键词这样一种形式,讲一段新闻,再加一个评论,事实上有一定的难度。据我所知,这个节目之所以吸引人看,很大成分是冲着你辛辣、幽默、诙谐的评论,你怎么看?
陈扬:这个节目从效果上来看,收视率和广州人的习性是有很大关系的。
语言反映出了广州人的习性,他们的生活哲学和生活态度。我在电台做过很多节目,我知道人家喜欢听我说什么东西。老百姓他不是想听你陈扬讲什么东西,他无非是想听到他内心深处的自己,想通过我的嘴巴来讲他的内心。
举个例子,我给你上一个菜,说“好吃”,这是很表面的,但我跟你说,“这叫什么鸡啊,全是饲料养大的,鸡脚比恐龙爪子还大”,你是不是感觉有点不同了?我再跟你讲,“我们小时候啊,鸡脚像筷子一样细细的……”这时候你就会搭腔了,就开始往里走了,对不对?我做的不是娱乐,是聊天。
聊天有两个特点,第一个是东一搭西一搭、有一搭没一搭,随意,有点像中国画里的散点透视。西洋画有一个严格的三维、纵深的限定在里面,我们是既有客观的又有主观的,focus(焦点)是漂移的。我们传统的新闻编排只有两种,按本地、国内、国际,按政治、经济、科教文卫,几十年我们的人民已经习惯了。我不这样干不行吗?现在证明我不这么干是可以的。我用关键词来卡住了,卡住的意思是我把路标全都设置好了,不是非要把美国放在第一非洲放到最后,我有我的起承转合。
聊天的第二个特点是,一定要有语言的快感,语言的快感很重要。喝酒有喝酒的快感,吃肉有吃肉的快感,这个节目语言占了很大比重,就是广州的方言,这个问题很微妙。由于共同的生活背景和生活习俗,我和观众有一种心领神会,不用我讲那么多,大家都会心一笑,这是最理想的语言快乐,没有快感的语言没意思。
记者:的确,在表达意思的时候,最能清楚传递信息的就是方言,但毕竟做节目和日常生活还是有很大不同。你如何在二者中把握这个度?
陈扬:举个例子,在北京的北海滑冰,可以到处随便滑,那是靠近生活的艺术;杂技演员要在桌子上滑冰,这是靠近艺术的艺术。在桌子上滑一年就习惯了,滑了三年就成精了。我站在桌子上滑从来不会掉下去,因为我知道这是桌子不是北海。说句不谦虚的话,老百姓喜欢听我讲话,我比别人牛,牛在什么地方?我知道桌子的边缘在哪里。
我对广州方言没有发展忧心忡忡
记者:我注意到,你在节目中似乎有意识地在使用很多非常本土化的词汇,包括一些歇后语等等,这是一种引起更多广州人共鸣的行之有效的方式,你是不是有意在这方面下功夫?
陈扬:其实我个人的语言历史不理想。我从小不是在一个很纯粹的小孩环境里长大,后来在客家地区工作,到电台也是讲普通话比较多,可以说个人的环境并不纯粹,我血脉里很本土的东西并不多。而且从工作的流程来说,任何刻意和雕琢都不可能,我只能是把我想说的话敲出来。我的文字全是本能的反应,看到新闻的第一反应是这样就是这样,没有任何时间可以去想的。
所以我跟他们讲,我肯定是作文冠军。从十一二点开始工作,到录节目之前,基本没有一分钟是可以闲下来的,六七千字的文字量,过一遍都要费很多时间,况且还有其他的事。工作时间别人要和我说句话,总监会马上过来赶人走的。
记者:刚才你一直提到广州方言的运用,这也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在我看来,在广州,普通话越来越普及,一方面来说,是个好现象,意味着这个城市的包容性和开放性,但另一方面,说广州话的人没有以前多,会不会也像一些民间文化形式那样出现逐渐萎缩的现象?
陈扬:这个问题很复杂。站在全国的角度来说,推广普通话是历史延伸过来的责任,从文化生态的角度来讲,我觉得有一种人工语言进行全国性的统一非常必要,否则人们是无法交流的。但是,普通话是一种人工语言,仅仅是一种工具,应该说工具性是大于文化性的。
现在的每一天,这个世界上都有方言在死去。为什么会死去?当然有很多原因,但是有一点,是受到强势文化的挤压,这是必然的。一种方言的消失,意味着把这个地方的历史、与历史的一切联系割断。就广州话而言,当然你不能说现在面临多大的危机,但是它没有多大发展,这点我是忧心忡忡的。纯粹从语言的角度来说,我告诉你广州人是多么的伟大:他们讲话的语言和文字是完全背离的,他们的口语是不能写到纸上的。有人说广州人精明,我看这种精明是训练出来的,只不过很多人没有发觉——语言是一种训练,文字是另外一种训练。
一个城市可以看得见的有三个东西,一是建筑,二是古树,三是老字号。现在老建筑越来越少,古树半死不活,老字号一个接一个地倒闭,某种意义上来讲,抢救奄奄一息的这些历史,比抢救那些寿终正寝的历史更有意义。现在我想广州话其实处境也不是很乐观。
顺便还要说一下,我们在推广普通话的过程中,从技术上还抹杀了一点,那就是起点不一样,不应该强行统一。同样是一级甲等,一个广东人和一个北京人付出的要差多远?强制性的统一,忽略了工具性的一面。你看一下中央台的春节晚会,中国所谓的三大城市,实际上广州话和上海话根本听不见了,我总结了一下,是“东北为主,西北点缀,上海走人,广州不见”,这样并不好。我的意思是,还是应该让方言自由地成长。
□记者手记
陈扬的年纪刚过五十,而且居然已从原单位办理内退了,这两点都让我感到惊讶。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在夕阳红的年纪继续发挥余热,并且一不留神成了名人。采访的过程,证明以貌度人是多么的不可靠。
从他的语言就可以看出,陈扬绝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不单是他会毫不掩饰地说自己是“作文冠军”、“做一个红一个”,而且他还说“哥们我从28 6玩起,别人还不知道电脑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早已是网上英雄了;玩汽车,那是享有崇高威望的;英语,在电台绝对是数得着;文章,现在我是说了……”没有机会和他面对面交流的,不妨可以看一下他的节目,看这个光头的广州男人如何嬉笑怒骂。坦白地说,我对他的兴趣,在于他让广州人寻找到了亲切的方言魅力,而让外地人,更多地了解了广州的本土文化。
“我的节目今天多了54个观众。有个小学生给我们留言,说老师给全班布置家庭作业,每天放学回家要看一下《新闻日日睇》。我希望越来越多‘小街坊’看我的节目。”陈扬很开心地对我说,掩饰不住的高兴。言语之中,我能感觉到他对“小街坊”的强调,或者也正是他对广州这座城市热爱的另一种委婉表达?(编辑:何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