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动机

　　公选干部近期是媒体热炒的一个话题，人们关心它，是因为它蕴藏着人们对改革的太多期望。罗东凯既是广东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也是省公选办主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个正处在“风口浪尖”的人物，和谁谈公选有和罗部长谈公选这么“切题”呢？

　　人物档案

　　罗东凯，50岁，广州人，现任广东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广东省直机关工委书记，省公选办主任。
　　　　　　　　　　　　　　　　　
　　精彩语录　　　　　　　　　　　　　　　
　　　　　　　　　　　　　　　　　
　　●16岁从广州下到西樵农村，我是人民的儿子；18岁到部队，我是部队的儿子。

　　●我一生对我最满意的第一个评价是作战勇敢，第二个评价是待人诚恳。

　　●我做不到的事情我决不会随便答应别人，决不会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后又对人捅刀子。

　　●各家阳台上的花，刚开始的时候，它们都一样漂亮，可为什么到了后来，有的长得好，有的长得不好？这不是花的原因，是人的问题。干部好不好，不是干部的问题，是领导的问题。

　　●我赏识的干部是敢说真话的人，而且是敢说和我不同意见的人。
　　　　　　　　　　　　　　　　　
　　公选副厅备忘

　　第一次

　　时间：1997年

　　职位：7个（最后只选了5名，2名空缺）

　　第二次

　　时间：2000年11月至2001年3月

　　职位：14个

　　细节：公选共有846人报名参加，历时4个多月，经过推荐报名、资格审查、笔试、面试、体检、组织考察、研究决定等环节，最后每个职位取综合分排名第一的为拟任职人选。最终选出的14位“副厅”已于2001年4月走马上任。

　　第三次

　　时间：2001年12月底至今

　　职位：20个，涉及党政群干部类、财税干部类、工交干部类、信息干部类、经贸干部类、科教干部类。

　　进展：从本月4日起，在笔试中胜出的202名竞争者进入公选副厅的第二轮角逐，目前他们正在省委党校接受培训和面试。

　　１／３副厅公开选拔　　　　　　　　　　　　　　　　　
　　　　　　　　　　　　　　　　　
　　记者（以下简称记）：公选已经进行到第三次，这一次比较上两次有哪些变化，有些什么进步吗？

　　罗东凯（以下简称罗）：首先是我们面对国际国内的形势都发生了变化。在国际社会中，中国加入了世贸组织。国内形势也发生了变化，中国正面临着加入了世贸组织后所带来的新机遇和新挑战。上一次公选我们已经在探索具广东特色的公选。这次省委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高度的重视和足够的空间，让我们大胆地搞探索创新。今年，省委对我们提出的任务不同了，要求当年提拔的副厅级领导干部中，公开选拔的要占1／3，而且要往1／2去做。工作量大了很多，形势变了，我们的做法要跟着变，任务变了，我们的做法也要跟着变。

　　记：据我所知，这次公选主要是从职位公选转向分类公选。但是，你刚才说的加入世贸这一形势的变化，在这个关节点上搞公选，有没有对你们的想法和做法产生影响？

　　罗：在国际经济力量的竞争和国际政治力量的较量当中，最首要的是人才的竞争，而在人才的竞争当中，第一位的就是领导人才的竞争。如果讲我们有什么源动力，这就是我们思考的源动力。刚才我只讲了两个变化，那是外因。还有第三个变化，也就是内因。广东省的公选已经进行了三次了，打个比方，第一次公选是一岁，第二次是两岁，第三次是三岁。前面两次我穿的衣服都很漂亮，可是我今年三岁了，你还让我穿两岁时的衣服，你说行不行？我们想换一件三岁孩子穿起来感到很舒服的衣服。

　　公选人均花费五千元

　　记：这里就会出现一个问题，形势老在变，人也老在长，可老百姓就会说，你要换衣服你得花钱，你这个钱从哪儿出，最大的开支在哪儿？

　　罗：第一，我们广东省公选的钱在全国来比，我不敢说是最少的，因为我没有全面调查，但在最少之列。第二，我们的钱全花在明处。按每选一个职位计算，广东第二次公选的财政拨款仅为第一次的1／4，第三次公选财政拨款一个人算起来花5000元左右。过去，不叫“跑官”

　　吧，叫感情投资吧，一顿饭钱要多少？

　　记：（笑）我没当过官，我不知道。我们吃一顿饭要三五百元吧。

　　罗：你当个记者要三五百元，他们请当官的至少要三五千元吧，一顿饭可能还不够吧，可能还要送送礼吧，这里头又要花多少钱？而且这些钱也不是他自己出，全是公家出。还有“买官”的，那又要花多少钱？过去传统的做法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人们（当面）不说，背后就骂，我们在改革创新的过程当中的做法全在明处，有一些缺陷和不足，往往不是公选造成的，而是由于难以完全摆脱传统的做法造成的。我讲这话，你明白吗？

　　记：我明白。作为媒体来说，我们的意图就在于把关于公选的新信息传达给公众，满足他们的知情权。

　　罗：对，让老百姓知情。其实我本来并不想接受你们的采访，那样会显得我太出风头。

　　记：但是您处在这个位置上你没办法，该出“风头”的时候还是要出“风头”的。

　　罗：这不是出风头，这是风口浪尖。这是为党和人民承担风险。在一件事情没有把握之前，你能请领导出来说话吗？

　　记：（笑）不能，这我知道。

　　罗：就像你，在生活当中，你要承担生活的风险和忧虑，在你感觉能够处理好之前，你会去给你心爱的父母去讲吗？你会忍心让他们去为你承担这种忧虑吗？

　　我的父母就是老百姓

　　记：在你的心目中，你的父母是谁？是老百姓吗？

　　罗：那当然。我16岁就下乡了———（眼圈开始发红，有泪光闪动）16岁从广州下到西樵农村……

　　记：您是广州人？

　　罗：是。

　　记：你的普通话说得很好。

　　罗：因为我很普通。

　　记：哈哈……，我知道你当过兵。

　　罗：我下乡时16岁，只有75斤。要自己干活，做饭。开始是当地的老百姓送菜给我吃……我从广州到西樵，我是人民的儿子，我18岁到部队，我是部队的儿子。我1979年2月14日上的战场……

　　记：对越自卫反击战。

　　罗：我一生对我最满意的第一个评价就是我作战勇敢。但在工作当中“作战勇敢”，难免会不懂得左顾右盼，难免会有一些不经意的碰撞。

　　记：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罗：（沉默片刻）那不叫苦头，那是风浪！我对我第二个挺满意的地方，省委在任命我当组织部副部长的时候，对我的评价就是：待人诚恳。

　　记：在官场上待人诚恳的人是稀有动物。

　　罗：我做不到的事情我决不会随便答应别人。决不会当面答应得你好好的，背后又对人捅刀子。
　　记：我相信你是一个非常真诚的人，那我想真诚地问你一个问题，你当这个组织部的副部长，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一个肥缺，找你的人一定很多吧？

　　罗：可能会有人认为是肥缺，我并不认为是肥缺。我没有当组织部副部长的时候，也有人找我。很多找我的人资格比我老，官比我大，我得罪不起。但是，你也别以为找组织部的人都是坏人。找组织部的人多数都是好人，他把组织部看做是干部之家，是他可以信赖的家人。

　　他有什么心里话，来找我们聊一聊，也是人之常情吧？

　　记：是啊。可是他想当官想提拔，他来找你，也是人之常情啊。

　　罗：那就不正常了，我就会教训他。他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我就会告诉他。我确实没有想到我会当副部长。所以现在，我家里的电话不开，只可打出不可打进，我的手机不开。

　　记：这招挺绝，现在还是这样吗？

　　罗：还是这样。

　　赏识敢说真话的干部

　　记：在你的心里什么样的干部是好干部？你的标准是什么？是有才的人，还是以德服人的人？

　　罗：德和才是统一的。能够以德服人的人，也不是光靠他的嘴巴，而是靠他的才能，靠他的人格魅力。这种才干是人格的才干，是调动他全部的内在的积淀的才干。我赏识的干部是敢说真话的人，而且是敢说和我不同意见的人（指着刚走进来的一个年青干部）。喏，这就是和我有不同意见的人，我就喜欢他。

　　记：（笑）这恐怕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原因吧。

　　罗：早上的时候，我喜欢在这下面散步（指着身后窗外的东湖），我就喜欢看天，农民出身嘛，靠天吃饭。有人问我，罗部长，你看什么？我说，我在看各家阳台上的花。我在想，这些花大多是别人送的，刚开始的时候，它们都一样很漂亮，可为什么到了后来，有的长得好，有的长得不好？这不是花的原因，是人的问题。干部好不好，不是干部的问题，是领导的问题。你别以为斯大林一无是处，斯大林讲过很多很有哲理的话，“没有落后的群众，只有落后的领导”。了解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共产党人是胸怀很宽广的，反对过自己的人也都可以用，还有什么人不能用？

　　公选干部须过群众关

　　记：公选干部的过程当中有民意参考的部分，这是民主化的一个很重要的表现，但目前我看到这一部分的内容谈得不多，我想知道，这部分的分量会不会在今后有所加大？

　　罗：考察干部本单位民意测验占了30％，必须要过群众关。公选是要做到科学化、民主化和制度化。民意也要客观地看，它可以通过很多方式来体现的。我们曾经请城调队做过抽样调查，90％以上的人对公选表示赞成，你说这是不是民意？我们工作的每一个环节都要体现民意，体现我们共产党人的光明正大。

　　记：公选干部是以考试加考核的形式来进行的，对于那些已经选上或正在位的领导干部，有没有一套比较完善的考核制度？

　　罗：我们多年以来已经形成了一套比较完善的考核制度，这套制度的改革创新和完善应该说是永无止境的。万事万物都有变化，但是这种变化必须合乎实际，不是不停地折腾。

　　记：你刚才说到公选干部要占干部选拔的1／3，以后还要继续发展到1／2，请问这个比例是否还会进一步增加？现在所选拔的干部是副厅级，以后会不会在级别上上到更高？

　　罗：在今天我还没有这个眼光。

　　记：还看不到？

　　罗：（指指心口，再指指嘴巴）我不能说。假如说你要请人吃喜糖，在你没决定正式结婚之前，你会这样做嘛？

　　记：（笑）不会。那我们就等着到时候吃您的“喜糖”吧。（一起放声大笑）
　　　　　　　　　　　　　　　　　
　　记者手记　　　　　　　　　　　　　　
　　　　　　　　　　　　　　　　　
　　原以为这会是一次毫无个性的对话，因为我们早已习惯了领导干部们那标准化的表情和标准化的腔调。不曾想，我们却遭遇了一次激情的碰撞。是什么拨动了一个领导看似岿然不动的心弦？应该是那个问题：“在你的心目中，你的父母是谁？是老百姓吗？”一个温暖的情感陷阱。我知道无论对手是谁，得到的答案都会是肯定的，因为谁都喜欢掉进这个陷阱。但我相信眼前这位50岁男子的真心，因为我明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泪光，那里面一定有很多东西是年轻如我的人们所无法体会的。

　　我兴奋于我们的心情之旅，它机智、幽默、动情，以至于差一点忘了当天的“正题”。但是，还有比一个干部的真诚更好的“正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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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Ru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