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江:再谈凯文·卡特与秃鹰觊觎的女童

2014-01-02 19:16     来源: 南方传媒研究

摘要: 新闻记者人性的一面鼓励他们挺身救人。然而,他们的专业责任是向公众提供对悲剧的了解。”

展江

美国新闻伦理学者罗恩·F.史密斯这样分析摄影摄像记者的工作特性:“新闻记者——尤其是报刊摄影师和电视摄像师——在面对新闻事件时频频陷入困境。有时候他们早于紧急救援人员到达现场。经常有需要帮助的人。新闻记者人性的一面鼓励他们挺身救人。然而,他们的专业责任是向公众提供对悲剧的了解。”

如果新闻记者以报道为优先而不去救人,公众便往往不能接受这种角色。而如果新闻记者去救人,相当一批公众就可能会认为他们不应该去播报他们自己的努力,因为那会显得是在“作秀”。这样,新闻记者往往左右为难,他们做出的任何选择都几乎不可能左右逢源。今天新媒体和公民记者经常加入公共事件的报道和传播,专业(职业)与否与是否遵从专业共识又构成了新的挑战,使这一领域的争议更趋于纷纭复杂。

人们就此首先可能想到的是南非白人自由新闻摄影师凯文·卡特的故事。1993年3月,32岁的卡特到苏丹南部采访。在阿约德村附近,卡特来到一名骨瘦如柴的苏丹幼童身边。这名1岁上下的女孩在挣扎着走向一个食物供应点时停下来歇息,这时一只秃鹰飞将而至她的近处。卡特说,他等待了20分钟左右,期待秃鹰振翅飞离。但它没有飞走。卡特拍下了这个令人难以释怀的场面,然后将秃鹰撵走。后来他告诉一名采访者,他在一棵树下坐了很久。他的父亲吉米。卡特在他死后说:他“抽烟和哭喊”,“凯文总是带上他做的工作的恐怖”。但另一种说法是,该图片是历史上最能打动人心的十幅新闻照片之一,孩子死于体力衰竭,多只秃鹰耐心地等待她的死亡。

照片投给了《纽约时报》,并于3月26日首次刊登。随后出现在全世界许多报纸上。一夜之间有数百名读者询问《纽约时报》那孩子是否还活着,迫使该报专门刊登一则编者说明,称女童有足够气力走避秃鹰,但最终命运不得而知。1994年4月2日,《纽约时报》给卡特打电话,告诉他获得了普利策特写摄影奖。7月27日,33岁的卡特留下7岁的女儿自杀了。警方在卡特停在约翰内斯堡郊区的皮卡中发现了他写给友人和家人的几封信。调查显示,他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一种流传广泛的说法是他因内疚而轻生,是他作为摄影记者追求精彩镜头与社会公德之间尖锐冲突的结果。而他在遗言说出的原因更复杂:“我郁闷……没有电话……租房子的钱……赡养孩子的钱……还债的钱!!!我脑子里尽是这样的记忆:杀人和尸体、愤怒和痛苦……饿得要死的或受伤的孩童、乱开枪的疯子、经常是警察、杀手、行刑者……如果我走运,我就会加入肯的行列。” 这里说的肯,是指他的摄影密友肯。奥斯特布鲁克,南非最大每日发行的大报、约翰内斯堡《明星报》首席摄影记者,1994年4月18日在约翰内斯堡以东25公里的索科扎镇报道维和士兵与非洲人国民大会之间的一场冲突时被错误射杀,年仅31岁。他的死早于卡特3个多月。

他拍下了一张传世之作,可是他由于被认为一味拍摄而没有施救而受到猛烈批评,有人称他为“在场的另一只秃鹰”。内疚应该是卡特自杀的一个原因,但不一定是唯一的。事实上,我们从他的准遗书中可以略见一斑。国内有论者指出,卡特自杀的直接原因不是因为这张照片受到批评,而是由于他目睹苏丹饥饿的人群精神受到刺激、肯。奥斯特布鲁克采访中殉职、他工作时丢失一包未冲洗的胶卷等综合因素造成其精神崩溃,等等。 但是据国外资料,卡特出身于英国移民家庭,他同情种族隔离制度下黑人的遭遇,在服兵役其间因一名黑人侍者被殴打而受到刺激。他得了抑郁症,并试图自杀,此后当上摄影记者。朋友们说,卡特情绪狂暴,这既给他带来工作激情,也驱使他走向时而欣快、时而抑郁的极端。

2011年2月14日,西班牙《世界报》刊登一篇文章,讲述了照片背后的真实故事。如果人们观察这幅高分辨率图片,可以看到幼童右手带着一只塑料圈,上面写有T3字样。那是联合国食品供应站发放的,T代表严重营养不良,3代表到来的顺序。这意味着孩子活过了饥荒,避过了秃鹰,这与人们的不详预料迥异。《世界报》记者阿尔韦托。罗哈斯等人走访了阿约德村,探寻孩子的下落。他见到了孩子的家人。幼童不是女孩,而是男孩,名叫孔·尼翁(Kong Nyong),这得到了他父亲的证实。他告诉记者,孔·尼翁从饥荒中康复并长大成人,但在记者来访4年前死于热病。

在今天的“读图时代”,生产图像的摄影记者、电视记者和公民记者既能大显身手,有可能遇到棘手的局面。“不同责任的冲突特别困绕着摄影记者。文字记者可以暂时放下笔记本,然后继续工作。他们有时间汇集他们的思绪,决定哪些写进、那些不写进他们的报道。然而,摄影记者也许只有一个拍摄机会。他们必须迅即反应。如果他们错过了照片和画面,它就消失了。对于电视摄像记者来说,情况经常是更加困难。报刊摄影记者可以遵循以下格言:”先拍照片,然后让主编去定夺。‘电视摄像记者没有这种奢华待遇。他们的图像经常直播出去。“

看来有太多的因素决定了记者和作品是否引起争议,其中突出的一点是,如果公众和同行认为,根据照片的时空定位,记者有能力对困境和危难中的人施以援手而不作为,通常争议和批评就接踵而来。在如此多样的案例中,很不容易拿出一个普遍适用的法则。实际上,亚里士多德的中庸之道常常有助于我们面对险情做出判断和抉择。因此,在特殊灾难的特殊时刻,如果没有他人而只有记者在新闻现场,直接救人或吁请救援应该压倒记者的采访本职。

摄影记者凯文·卡特受指责的地方显然就在于,记者被认为是唯一可能施以援手的人而为了报道新闻舍弃帮助。尽管我们在进行逐案分析时会发现,每个事件的情境都有所不同,不宜混为一谈。此外,当时记者的申辩也值得倾听,以帮助我们比较真切地了解具体情境,而这种情景可能被最初的新闻报道简化了。

这个案例经常被国内论者作为典型例证,来说明新闻记者在现场不能为了获取职业成果而放弃救助之责。但是其情境经常被简化和一定程度的误读。读者如果仅仅根据凯文。卡特那张照片显示的儿童与秃鹰的空间距离,那就可能夸大了儿童的危险。还有人说秃鹰经常并不贸然攻击活人。我们根据晚近的新闻报道获悉,凯文。卡特并没有置那个孩子于不顾,他活了下来。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自杀原因的复杂性往往被人忽视。换言之,卡特自杀的真实原因可能永远不能为我们所全面了解。当然,为了减少误读,摄影记者在作品发表时可以附加一些关于情景的说明。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

打印本页责编: 朱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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