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会群:红嘴乌鸦

2014-03-06 19:09     来源: 南方传媒研究

摘要: 柴会群的再发现再追问,不从众不随俗,注定挑战即成事实,注定刺痛社会神经。不怕以寡敌众,不惜天敌变公敌,遂成万人敌。

柴会群

男(经常被误以为女),1975年生,山东邹平人,先后毕业于曲阜师范大学生物系和中国新闻学院国内新闻专业。因不善言谈,不喜欢交际,一直对做记者缺乏自信,但不知怎么就在南周干了十年。喜欢足球、乒乓球,但极少有机会运动。十年长了50斤,由一个瘦子变成一个胖子。

记者感言

2003年,非典过后,我离开呆了3年的天津日报,来到上海,加入刚成立的东方早报特稿部,成为一名所谓的“深度报道”记者。

那时刚开始流行MSN,我打算申请一个帐号,但一时不知取什么名字。好象是在电梯间,我听当时的部门领导扯着大嗓门说,媒体人大都是喜鹊,但我们这些人,只能做乌鸦。于是灵机一动,就取名叫“红嘴乌鸦”。有了微博之后,我又把这个名字嫁接到微博上。网上搜了下,还真有这么一种乌鸦,孤零零、傻乎乎地站在一块石头上,挺好玩,就作为头像用了。

乌鸦前加一个前缀,是因为我想,如果真做了乌鸦,我这种人可能会死得很惨。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把嘴巴涂成红色,提醒自己真话也可以说得漂亮一点,免得惹祸上身。

后来我果然成了一只乌鸦,但红嘴却一直没能练出来。

我的“乌鸦嘴”之路大体可以分两步。一步是在医疗报道层面。2013年11月,我忽然接到一位久违的南周前辈的电话,说当年一位曾经和南周合作帮患者“死磕维权”的医生,对我很有意见。后来,我看到前辈在微信群里转发那位医生的话,开头一句便是:“柴会群不被抓起来,就说明当局根本没有解决医疗矛盾的意思……”

我早知道自己在医生圈里臭名昭著,但把我的危害上升到如此高度,还是出乎预料。

回想起来,我在医疗报道上的乌鸦嘴,应该始于当年在东早时揭露的一个医疗骗局。那算是我在深度报道领域的“处女作”。时任上海市委书记陈良宇做了批示,但批示不是针对稿子反映的问题,而是稿子本身,要求上海媒体一律不得转载。报社领导和我都紧张了一阵。不过很快柳暗花明,我不仅安然无恙,反因为这篇报道在单位立足。

现在看来,对我而言,当初的压力不值一提,何况压力很快转化成资本。跟我合作这个稿子的同事叫熊焰。稿子登出之后,医生圈里传说,一个姓“柴”的和一个叫“焰”的联手在上海“点了一把火”。

我真正变成“乌鸦”,应该缘于2009年的李丽云报道。当时我到南周已经五年,李的事情两年前曾以“孕妇难产丈夫拒签字”闻名,孕妇丈夫肖志军因此成为“全民公敌”。时隔两年后,我拿到了李丽云的尸检报告,捅了这个马蜂窝。报道的大意是:你们错了,李丽云不是难产死的,肖志军不签字也是对的。于是舆论哗然。一些人迅速反击,我不仅没能为肖志军平反,反倒把自己搭进去。大概从这个事开始,我写的医疗报道就在业内被贴上一个“不专业”的标签。也是从这件事起,我不仅得罪了医生,也得罪了同行。

再一个事就是“缝肛门”。现在医生圈、媒体圈一些人,都认定我是这个事的“始作俑者”,其实我只是跟进报道者之一。我一直不认为在这个事上媒体有什么大错,却注意到有一拨人,试图将此事弄成一个媒体抹黑医生的典型,有位倒霉的同行被揪出来批斗,我多了几句嘴,引火烧身,我彻底沦为医生“公敌”。

吃过这些亏之后,我做医疗报道时更加小心。原先写稿操心的主要是如何不被当权者抓住把柄,后来变成操心如何尽量少被医生辱骂。2013年5月,我写过一篇“疯子医生”,说的是一个女医生因为抵制医疗腐败而被打击报复的故事。写完后曾洋洋自得,心想这次我帮医生说话,你们总不至于还骂我。结果就在前两天,发现网上又出来一篇文章,说我那篇文章是“劣质”的报道。原来,几家央媒最近要做“过度医疗”的文章,把我半年前做的题又翻出来重做。批评者看了这些报道之后,认为“深度和广度上都没有明显超出‘疯文’”,所以仍把我当成靶子。

这个批评者的网络ID叫“崔略商”,还有一个“西地兰”,基本上但凡我有医疗报道刊发,他们两位便会跳出来撕咬一番。开始我生气、鄙视、反击。后来也就随他去了,想想这也算是一种监督,可以让我在下笔时更为谨慎。

如果说医疗报道帮我在医疗圈树立了一只小乌鸦形象的话,去年的一些“出格”表现,则让我沦为一只全民公敌量级的大乌鸦。这主要祸起唐慧案和李某某案的报道。我因为这两篇报道所挨的骂,超过此前从业经历的总和,而且,不仅数量,质量上也有明显超越。批评者中有律师、学者、作家,还有曾跟我并肩作战过的同行、仰慕已久的前辈。真算得上是“招唾骂於邑闾”了。

但竟也还有个别同行冒险为我辩护,这让我诧异且感动,在此一并谢过。当然,我更应该感谢南方周末报社,感谢与我一同承受压力、打磨稿子的编辑曹筠武、苏永通。没有他们作为后盾,我这只乌鸦或许真的被“折尔翅而烹尔躯”了。

应该说,在南都孙志刚报道的感召下,我2003年从业之初(指深度报道),就树立了一个业务理念:为弱者代言,跟公权力叫板。应该说,这是我们这一代新闻人的主流价值观。就我个人而言,大部分职业生涯也都在这条路上践行。

我至今仍不认为这个价值观有错(虽然我已不认为它应是惟一的价值观)。问题在于,很多时候,很多人分不清谁是弱者,谁又代表“公权力”。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价值观有时会压倒我们对真相的追求,而后者才是我们的安身立命之本。

关于弱者,我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跟人解释清楚:有些表面看起来挺弱的人其实很强,而表面看起来挺强的人其实很弱。唐慧有一个当过法院副院长的姨父,有至少三个政法系统官员给她女儿的案子批示,几乎所有的媒体都为她站台,有一大帮“死磕”派律师免费为她打官司。所以,她不是弱者。她不仅不弱,事情发展到后期,当省委书记也站在她的一边时,她甚至成为整个事件中最强大的一个角色,法院院长和公安局长在她面前也甘拜下风。而那几个被判死刑的被告则有的连律师都请不起。李某某案,李的父母在其他事上或许是强者,但在这个事上不是。事实证明,他们的财富、名声和军方背景完全成了负资产。李某某就更不是,他还是一个不满18岁的孩子。梦鸽,不管她有多少缺点,她也是一个母亲。她牵着已经掉进泥潭的儿子的手不愿撒开,可几乎所有的媒体都要在她头上踩一脚。

无论是唐慧女儿案还是李某某案,很多人似乎忽略了一点(也可能是装作看不见):当某个事件变成一桩刑事案件、当事人失去自由的时候,真正的弱者其实是被告,因为有整个国家机器在对付他们。陈良宇变成被告的时候,他同样也是一个弱者。

至于公权力,我有时在想究竟谁代表公权力?最容易被贴上公权力标签的可能是警察和官员。可是如果是警察的话,那么在唐慧女儿案中,到底是那些秉公办案却因唐慧诬告而受打压的警察,还是那些明知案子有问题却仍按领导意思办的警察?如果是官员的话,那到底是那些听信唐慧一面之辞胡乱批示的官员,还是那些依法办事饱受压力的官员?唐慧如果是公权力的敌人,那她为什么对官员下跪?梦鸽如果是公权力的代表,那她为什么又要上访?

陈永州事件之后,有媒体人出来辩解,说个体的恶是小恶,媒体的恶也是“小恶”,公权力才是“大恶”。“小恶”可以容忍,“大恶”则不可原谅。我很困惑,以当前的体制,媒体难道不也是公权力的组成部分?为何丑事到自已身上就成了“小恶”?

我一直认为,对于一个真正的媒体人而言,谎言才是最大的恶。无论是由好人来说还是坏人来说,无论是由弱者来说还是强者来说,谎言就是谎言。在唐慧案和李某某的报道中,我和我的同事们可以说只做了一件事:戳穿所谓弱者的谎言。这本应是很正常的事,是媒体和媒体人应尽的本分,可是在今天的新闻界,它变得如此艰难。

有人说,戳穿弱者的谎言有意思吗?我说有。谎言是真相的天敌。做记者越久,我越有一种直觉:媒体这一行,不论抱有多么正义的初衷,但凡偏离了真相的轨道,就必然会通往邪恶。唐慧案就是如此,当媒体把唐慧树立为一个英雄母亲时,却把三个被重判的年轻人推向绝路。李某某案,哪怕你认为一个顽劣少年被舆论送进监狱活该,可是你为此却放过和纵容了一个以孩子为作案对象的敲诈勒索团伙。扪心自问,你觉得这公平吗?

我们关怀弱者,却制造了不公;我们心存善花,却结出了恶果。难道还有比这更悲哀的吗?而且,近些年来,这样的剧情在现实中反复上演。从邓玉娇案到药家鑫案,从钱云会案到李某某案,我们的报道有哪个能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我们这些媒体和媒体人都做了些什么?是申张正义还是助纣为虐?

请原谅我以一只乌鸦的名义,带着情绪拉拉杂杂说这么多。其实,最早把自己比作乌鸦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叫范仲淹的人。他是我的半个老乡,他写过一篇叫《灵乌赋》的文章,里面有一句话: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我没有这么高的境界,我更愿意套用《牛虻》里的一句话:无论我活着,还是我死去,我都想做一只,快乐的乌鸦。与诸君共勉。

顺便附上范仲淹的《灵乌赋》。一定程度上,此文代表了我的新闻理想:

灵乌灵乌,尔之为禽兮,何不高翔而远翥?何为号呼于人兮,告吉凶而逢怒?方将折尔翅而烹尔躯,徒悔焉而亡路。

彼哑哑兮如诉,请臆对而心谕:“我有生兮,累阴阳之含育;我有质兮,处天地之覆露。长慈母之危巢,托主人之佳树。斤不我伐,弹不我仆。母之鞠兮孔艰,主之仁兮则安。度春风兮,既成我以羽翰;眷庭柯兮,欲去君而盘桓。思报之意,厥声或异。警于未形,恐于未炽。知我者谓吉之先,不知我者谓凶之类。故告之则反灾于身,不告之者则稔祸于人。主恩或忘,我怀靡臧。虽死而告,为凶之防。亦由桑妖于庭,惧而修德,俾王之兴;雉怪于鼎,惧而修德,俾王之盛。天听甚逊,人言曷病。彼希声之凤皇,亦见讥于楚狂;彼不世之麒麟,亦见伤于鲁人。凤岂以讥而不灵,麟岂以伤而不仁?故割而可卷,孰为神兵;焚而可变,孰为英琼。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胡不学太仓之鼠兮,何必仁为,丰食而肥。仓苟竭兮,吾将安归?又不学荒城之狐兮,何必义为,深穴而威。城苟圮兮,吾将畴依?宁骥子之困于驰骛兮,驽骀泰于刍养。宁鹓雏之饥于云霄兮,鸱鸢饫乎草莽。君不见仲尼之云兮,予欲无言。累累四方,曾不得而已焉。又不见孟轲之志兮,养其浩然。皇皇三月,曾何敢以休焉。此小者优优,而大者乾乾。我乌也勤于母兮自天,爱于主兮自天;人有言兮是然,人无言兮是然。”

(作者系南方周末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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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本页责编: 朱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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