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莉丹:写半斤文字,囤八两面霜

2014-03-06 19:13     来源: 南方传媒研究

摘要: 忽尔血槽亏空,转眼满血复活。这就是贺莉丹的女神本色,如来如去,不忘初心。

贺莉丹

毕业院校: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系。入行时间:2002年。偶像:各行都有,写作者中马尔克斯、毛姆。经典语录:任何不以吃饭喝茶为目的的业务讨论都是耍流氓。职业目标:天长地久有时尽,唯有写字无尽处。座右铭:路,走对了,就不怕远。职业感悟:无论在职业的高峰抑或低谷,我希望自己都会有勇敢的意志、正直的心与沉静的态度。

记者

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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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发现,我聆听他人叙述的热情在增加,而倾吐自己的欲望越来越少。整个呈现的姿态是,喏,我站在这里,你们看着办吧。非常地不与时俱进呢。

元旦刚过,我在朋友圈中随手写了句:2014年的关键词依然是,好好写东西写东西。

立即引发一片雪白的赞叹,与不解。一友发问,何时是头?我没吭声。啊,我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有可能,我真想写到地老天荒!

怎样描绘我的2013年呢?这一年,是过去的绵延与续接,大抵是焦虑、挣扎与喜悦相伴的。

2012年10月,秋天,天还蛮热,我填了堆表格,算办妥了21世纪经济报道入职手续。此前,时任新闻总监陈小莹已介绍我跟被称为贵报“第一帅”的副主编王云帆见了面(“贵报”为21世纪经济报道同仁对本报之昵称。关于王的帅居然也成为贵报令人发指的揽人砝码)。坐在王帅哥那个形状狭长的办公室里,顶着被荐为“文字好功底佳”等一系列口碑的我,淡定地想把几分局促强压下去。王帅哥粲然大眼看向我,徐徐启齿,你以后想往什么方向发展呢?如果你想,我们应该能为你提供一个团队。你不再单干无后援。大概此意。

那我,又为这份报纸提供什么?我自问。在这以前,我已在《新民周刊》工作七年,再往前,是在《外滩画报》工作的近三年,俩前东家均待我如初恋,由此揽获各种大小奖项,荣宠加身。啃的一直是时政、社会报道这块硬骨头。

站在从业十年的瓶颈上,我想,我如果不写字还能做些什么?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会摆摊,没耐心去淘宝,养的八盏盆栽两月后全军覆没……关于生活的一切我都笨拙,总在学习摸索阶段,且不是天才。我又不那么能够忍受一个机构的“规则”,后来总结为,享不了朝九晚五型白领的福。

许多昔日同行与好友已纷纷转型,呼啸而过,绝杀几轮。而我,似乎还在原地踏步,一直保持着默默单干的态势。尴尬吗?不,因我后知后觉。这行,江山代有才人出,注定要让一些人离开,一些人留下,离开或留下都是个人选择,也因各有考量。最重要的是自己心甘情愿吧,我想。

我的调调大抵是认真地理个来龙去脉,扎下去。足够轴。

这个时代节奏那么快,浮尘太多,每一天都有末日之感,个人能够止步吗?时代的脉搏在哪?事件真相是什么?恐怕行路的人也难把准。这时,我想放缓脚步,静下来心来,倾听。这急吼吼的世界里,我踉踉跄跄地先把好自己的脉搏,和心。我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写不了急功近利的东西。

那个秋天的头版、特稿部的黄山年会中,主编刘晖提到,写新闻还是要有“毛茸茸的质感”。喔,这个我会。我心里动了动。

2013年底时,我码了句,“写半斤文字,囤八两面霜——今年我做到了!”用稿费换面霜抹脸,于我是种奖励方式,是为抵挡写稿之损耗,让暗伤了无痕。

这一年也得了报社年度优秀员工奖。我想,我应该是能提供一些自己解读新闻的视角与态度的。只是我没想到,后来能成为贵报的“女神”。

“女神”——在2013年雅安地震报道期间,副主编王云帆首先这么称呼我。此称号在贵报内部不胫而走。

事实上,我女神混搭屌丝的气质,在越混乱的情况下越暴露无遗。彼时驱车赶往芦山途经雅安市时,北京站帅哥同事王峰陪同我去小店买雨衣,加厚型,老板娘硬要18块一件,我一气拿下10件,大户状问,15块吧?老板娘抵死不从。我抛下雨衣,扬长而去。后来我们再也没买到过雨衣。个子高高的王峰跟在我后面嘟囔,也就省30块。

为进入宝兴县,跟同事摄影记者刘斌与产经的肖夏一起,徒步八小时进山。中间还爬了段悬崖,真被绳子吊上去的,到最后我脚跟发软眼睛发晕,一躺在宝兴县城中学的操场地上就睡着了,直到小雨砸在脸上才醒。当原本作为雅安地震第二小组的我们,居然离奇地用最野蛮最原始的方式连夜赶路火速登上网络、通讯瘫痪的宝兴震区时,整个编辑部的震惊,我想应该还是有的。

在那一周内,我不洗脸不洗头不刷牙不换衣服鞋,没摘隐形眼镜,更别谈洗澡了。曾经我也是个天天洗澡讲卫生爱漂亮偶尔化妆的女子,但那时我内心已与这些外在的不适和解了。我的自我感觉还挺明眸皓齿的,看看白面公子肖夏,也觉得他就是黑点也不显脏。

第一篇稿子是在宝兴县城里的中国电信基站发的,喝着据说防治禽流感的板蓝根冲剂写着地震的稿,地还不时晃荡几下,感觉挺穿越。天太冷,居然幸运地“顺”到了一件中国电信橘黄马甲,写稿、睡觉均不离身,转移到县政府驻地帐篷时还是穿着,结果每天都有人掀开帐篷怒气冲天地问,你们中国电信的网络什么时候才能修好?!头两次,我一时居然没反应过来。那件吉祥马甲后来在成都时被蔫蔫的左志坚慧眼识中,以“下乡做公益冷”为由再次“顺”走,衣鹏为此写了个“他她体”,“她将离开,把战服留给他”,在群里流传,又是后话了。

头一次洗澡,已是一周后,突然得到通知说,晚上10点可以随同该县一位女副县长在部队军车上洗个热水澡!暗夜里跟在女副县长一行后面,我大摇大摆地登上了那辆高级的墨绿色军车,热水,舒坦哪,不过五六分钟后,就有大兵砰砰砰地敲门,洗好了吗该我们了!一行女生吓得手忙脚乱,包括那位女副县长,伊不忘边找衣裳边抖抖索索着说,这些个当兵的怎么这么性急……

其实在雅安时我内心并没那么慌乱,内心一片清明。汶川和玉树两次地震,我都是跑过震区的。汶川地震,我还在那里呆过40多天,那地名是烙在心底的。在类似灾难或突发报道中,女记者面临的问题其实就是体能障碍。细致的观察与韧性,这是我们的优势,拿不走的。体能障碍才让人感觉挫败。在报道玉树地震时,高原反应带来的许多表现形式,吐,喘,头痛欲裂……在我身上均有体现,那次真挺难的。

这次,我觉得能睡在地上已经很幸福,毕竟是平地嘛,不过多走一些路,这些小困难真不足为外人道也。无非都是个人对于职业的选择而已,不能说苦。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的。

所以在川半月,我非常干脆地一路狂写10篇报道,顿觉血脉畅通。一路上我遇到了一些震中的普通人,后来我又在一片慌乱中强力抓住了他们,他们成为我后来报道中的主人公。我向来对普通人的故事感兴趣。坐在乡亲的摩托车后座上飞驰,将那山区小县跑了个畅快淋漓,刘斌老师说我那时已是“灾民中的一员”。后来我在帐篷中写的三篇震中人物特写,登上贵报“震后七日:江山有思”那期地震特刊,被主编刘晖简称为“贺三篇”。

这一年的初夏,我又跑到西南边陲的云南抚仙湖采写此湖被地产项目围剿,顺道发现了当地一个工分制征地的奇事,驱车进征地村落时,村民从欲言又止到最终信任我,眼看夜幕低垂,司机着急地催促“快走快走”,村民也这么说,被催促的我没忘记再去向当地政府求证一些数据。这个有关征地的报道得到了经济学家周其仁的隔空点评,且奇葩地发表在一向被21视为竞争对手的《经济观察报》上。

这些慌乱动荡与潇洒不羁的碎片,顺着我性格中的底色,织就我2013年的一部分。这一年,我写的东西更沉稳。对那些浮躁气和火气,自己也警惕着。

好多事是内部有关联的。就像2010年在湖南凤凰遇到的乡村代课老师吴文忠那样,十多年来兢兢业业,拿着几乎是城市人一两餐打牙祭费的月工资。他们代表了我们周围的一些最普通的人群,坚守并捍卫个人的权利。谁能否认这部分的重要性?

我所处的位置,让我常可以见到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这些为了你所不能想象到的基本需求而奋斗的生命,孜孜不倦,在没有光的情况下自己去燃烛,在没有水的情形下从未停止过寻找水源,沉默地留守,认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再大的委屈砸过来,依旧自我安慰,依旧上路。

他们身上有让我觉得尊敬的元素。虽然我常抱怨说我因频繁接触这些事都快得忧郁症了,但这些经历表明,所碰到的负能量其实可以转化为正能量的——他们也让我明白,人能够关照自己的内心,弥足珍贵;但一个人对于自己内心,对于底线的坚持,更难也很值得。

我深信,当一个人全神贯注地去做一件自认为有意义的事情时,就好像凸透镜能聚焦太阳光那样,也许可以有小小改变,一花一世界,一沙一乾坤,也许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觉得自己的“天窗”慢慢打开了。

我没法把自己报道的量控制在一个生产标准线上。个体的微小有时很重很重。灵感来的时候不一样,有时在晚上,有时是白天,待思路一片澄明时,故事会自然在我脑海中形成画面感。

对我来说,叙述别人的故事,从来不那么容易。首要的是,所谓真实,从来不是原原本本划等号的,只能无限接近。其次,对于一些事件报道,身为报道者的我们有时反而会沉浸太深而无法自拔,正所谓“入戏太深”。我一直在提醒自己尽量避免这种身份植入,尽量啊。

在我在兰州大学念书的时代,一句对我们这些新闻系学子影响深刻的话是:新闻在纸上,我们在路上。后来才知道,说时容易做时难。作为一名记者,最牛的话不是“我听说”、“某人对我说”,而是一句:“我看到”,“我在现场”。这道理朴素实在,颠扑不破。

现在我觉得,跑当跑的路是正常,但怀揣着怎样的视角,用怎样的体察去跑这些路,更为重要。每个人都是尽心尽力地在写他的小历史。历史的“小宇宙”中会有一部分不可或缺的温情与人性——我希望自己能把到这个脉搏。

《约翰福音》说,“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一粒麦子落地了,一粒麦子终将落地,对我来说,过程会比结果更重要。甘苦自知呢。

以后发达了,你想怎么过?一小伙伴问我。我想去江边用气枪打气球玩,想打几排就几排。我飞快地答复。而且要在黑夜掌灯时分盲打,那才过瘾!

回到特稿部,此部独具特色,

丝与白富美云集。接的题么,向来是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我感觉来这儿需要自己有能量特强大的小宇宙,得用奥特曼打怪兽的心态面对。

到了这里后,我常常怀疑自己是一个没有工作的人。有时一爬起来就打电话,将声音伪装得抑扬顿挫的,还穿着睡衣睡裤。纵然我声音甜美地去约访,也常被拒绝,顿觉元气大损。到后来自我安慰,这世界从来不缺彪悍,就看你能不能以柔克刚。

在翻滚的人和事中,有人看到戾气、八卦和喧哗,而我感受到的是挣扎、无可奈何和如溺水人一般的奋力一搏。你能让溺水的人怎么办呢?总归他要拨拉几下吧?很正常。

我曾在一个幼儿园弑童凶手的姐姐家睡过一晚。那是苏北农村,他姐是农妇,听闻弟弟所为后惊惶不安,这并不妨碍她那晚给我抱来一床新被子,农村的夜晚满天星斗。几年后采访作家阎连科时,他说他是特别相信生活背后还有一种生活的。我坐在对面,大概明白了这层意思。

2013年冬再访曹锦清教授,请他讲农村土地改革,仔仔细细准备了两周,我们谈了5个多小时,分三次谈的。画外音是,曹教授说,到了他这个年纪,更懂得了事物及人性的复杂性,所以对于凡是“绝对”的声音自己都会心生警惕。我心里默默记下。后来多有同行惦念这篇报道,反复问询台前幕后,想来应是触摸到一点事物本质的。以至准备葛剑雄教授与沈国舫院士的访谈,甚至接触颇为棘手的李某某案时,这个调调也是存在于字里行间的。

能遇到这些靠谱的有学养的前辈并与之交谈,真是幸运。遇到挫折血槽亏空时,我常这么自灌心灵鸡汤。做专业、准确的报道不仅需要平时的学习、积累,还需要细致、勤勉和耐心以慧眼识“金”,变与不变从来都在瞬息间。

2013年春厦门采编年会上,江艺平老师提到“不忘初心”,“不要因为我们走得足够远,就忘记了我们为什么出发。”台下几百位同仁端坐,她声音温柔,像在聊天。空气中仿佛有电流,我心头微微一颤,精神的共鸣和认同之类的东西确会薪火相传。

我恐惧在截稿前两天就四处宣称已交了稿的人。作为一个总在dead line(截稿)冲刺的人,我没法像按微波炉加热键一样提前好久就将文字烤好端出。

幸而答复我的总是耐心与等待。感谢大院里为了我的稿件在等待、那些灯火通明的晚上为了我文章中某个细节与情节而不倦讨论的人们(这张年轻的报纸不乏到凌晨还在谈论选题的“疯子”,面孔憔悴但精力旺盛),还有那些一路上遇到的师友、同学与同行者,有因才有果,“女神”的炼成,绝非偶然。

这一年,我个人的生命也发生震荡,我失去了人生中最爱我的外婆,更察觉时间珍贵,有梦最美,人生无悔。有梦的“疯子”最美。感谢你们的信任,让我可以完成这些交付的责任。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时代浮躁,做好自己就挺好。

以上与诸君共勉。

(作者系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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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本页责编: 朱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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