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珊珊:我世界

2014-03-06 19:18     来源: 南方传媒研究

摘要: 厌恶重复、厌恶格言的林珊珊,用千锤百炼的老故事、慢故事,徐徐展开了日常新闻难以抵达的新世界、新境界。

林珊珊

生于1985,广东揭阳人。2011年进入南方人物周刊。代表作有《少年杀母事件》、《九号院的年轻人》、《线人》等。爱好呆坐,厌恶格言。

记者感言

小时候我家门口是一条公路。每天,我都坐在家门口看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总觉得公路通向一个硕大无比的世界,让人惊奇又向往。某个傍晚,长途客车打开车窗,头发蓬乱的女人伸出脑袋,茫然望一眼,打了个深深的哈欠。不知为什么,这画面记了20余年。似乎朦胧中获得旅人视角,有永恒变匆匆、熟悉成陌生的流离感。

晚上睡在二楼最靠近公路的、凸出来的小房间,听汽车从远处驶来,呼啸而过,多神秘。有段时间一躺下就热烈幻想未来,又觉得无常,因而每天祈祷,愿在第二天如常醒来。那时我6、7岁,刚从孩子的自我世界走出来,成天都在琢磨,墙有“我”吗,树有“我”吗,妈妈有“我”吗。如果万物有“我”,“我”也不过是偶然、会消逝,是沧海一粟,就连看电视时,也难免把对超人的自我投射挪到怪物或是被怪物踩死的人群上。

童年故事似乎已是传奇人生、成功人士的专利。可我只是想说,从童年的“我中心”走出后,对各式各样的“我”的兴趣就没有中止过。没想后来做了人物记者,时常坐长途汽车,蓬头垢脸对着窗外打一个深深的哈欠,在陌生的角落下车,和陌生的人聊他们的人生。有时聊得昏天暗地,回过头才觉得似乎越过界限,觉得沉甸甸,像丰收的满足。

两年前在广州,我住在同事狗老师家里,每次出差回来,总会没完没了讲述遇到的故事。我们热衷于自我暴露,相互剖析,时常聊到天亮,有一回建立了人性立体坐标轴,声称要把所有认识的人都装在里面。当然第三天就抛诸脑后,只是相互取乐的游戏罢了。不过这几年真是沉浸在他人的世界里。检察官的救赎与自我救赎、打工者如何度过十年、线人的灰色生活、香港黑社会老大的社会……有一年刚过完春节,作家洪峰被打,我背起包就跑到云南。采访得太晚又胃痛,干脆住到医院。夜里各自躺在病床,聊了整个通宵。没有采访提纲,沿着精神线索、生命尊严的体验漫谈下去,想来真是宝贵经历。采访县城里的少年拳击队时,和少女队员挤在一张小床上听她小声讲述自我,也很难忘。拳击手的热爱,小镇少年不自知的纯真都让人觉得美好。

采访各式人物,总能看到不一样的人生,体验丰富多彩的情感。每一个人逻辑构建、价值选择、内心镜像的形成、意志的运行、命与运的呼应构成了丰富多彩的“我世界”。人们如何自我认知,如何说服自己相信自己,如何处理本能和天性。置身于矛盾和冲突,人如何选择,如何重新发现自己,各自的驱动力是什么?每一次探询,即便只是浮光掠影,也有迷人之处。

同事小S老师就说,做人物记者实在奢侈,只要心诚一些,有人就会把他一辈子的故事讲给你听,事后还有工资可拿。这是他几年前说的,不知如今有没变化。我偶尔怨天尤人,怀疑意义,厌恶重复。但做人物记者这几年,确是我有过的最好的时光。

第一次接触人物报道,是在2007年。那年我获得在南方人物周刊实习的机会。整个夏天吃苦耐劳,三个月后才有了独立写稿的尝试。记得是关于体育彩票标兵发现制度漏洞后空打几千万彩票随后被判刑的案件,惴惴不安交了四千多字后,编辑蒋志高老师说,2900万全部写成了2900块!我沮丧到极点,准备被骂一通,他却在MSN发来一行字,“摸到人物报道的边了”。我问,什么是核心?他回了两个字:人性。

误打误撞遇见了人物报道,有开了窍的感觉。不久后,傅小永老师离开广州,将他未完成的选题留给我。当我和蒋志高老师说起这少年杀母事件时,他说你要放开写,写出不一样的文本。我自然不知道什么是“不一样的”,但很快投入进去,几乎每天都往返于广州大学城和少年的城中村之间。

有一次蒋老师来城中村采访,可能是为了核实我的工作吧。到了吃饭时他说,你要写出牛逼的报道。我吃惊地说,我恐怕不行。他说,你行。怎么听着那么像励志故事呢,我至今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比我还有信心。临写前他问我打算怎么写,我说以一天写一生,以烧烤之路的空间转移推动时间进展。他说行,念出一句话给我作为开头。后来居然就上了封面,获得大奖。

那一年年末,我参加人物周刊年会,感觉像是摸中彩票,非常恍惚。编辑曾繁旭老师说,对文艺青年来说,“文艺”总是使得人生更艰难,而我幸运地将之转为优势。我琢磨这“文艺”,说的是某种柔弱的情感吧。上大学时,我们想象的“社会”势利又残酷,那些柔弱的情感成天无所事事,甚至被告知不合时宜,需要改造。可在这工作中,爱瞎琢磨的那部分便理直气壮地释放了,释放的结果是开启了关于自我的探索。

大四暑假,我去七个省份采访乡村教师,随后就放弃工作读研究生,试图读书静修向内生长。有一段时间,我还记录起情绪变化和环境入侵情况,像在各个角落装了摄像头。没想到探究工程还挺艰苦,可后来又无意发现,通往内心深处是理解他人的捷径之一。

不知不觉从事人物报道已有5年。采访的乐趣很大,写作的焦虑不少,越来越觉得人物报道的不可能。人物如此驳杂,如何声称还原?2013年年初,我花了五六天赶出浦志强的封面报道,和3位实习生完成二十多个外围采访,跟访浦志强两天半。写完不甚满意,在内部交流时说,外围采访不应只是信息提供者,还应成为打量主要人物的坐标轴。人物坐标轴往往能织出更细致扎实的时代纹理。

后来同事杜强发现了1980年代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九号院)的年轻人,他兴奋地问,他们许多人已成当下中国中坚,为什么当年改革能得以启动?对当下有何启发?讨论过后,一直没找到合适传播时机。后来编辑白伟志老师策划王岐山选题,和我们商量时,我一下想起九号院来,通过人物群体的故事表达改革问题,以地理概念凝聚线索,也为单个人物报道增加层次感。白老师很兴奋,鼓励我沉下心拿出扎实报道。报道采访了近20人,整理录音40多小时,尽管还是不能达到理想效果,但多少弥补年初遗憾。

我原以为要“九号院的年轻人”开口会有难度,毕竟这个机构已是撤销三十年,没想到每个人讲起往事都很动情,还流露出纯真神态。看到翁永曦先生站起来为我庄重朗读杜润生一段话时,我心想结尾就是他了。报道刊出后,我收到一位受访者给我写的信,信纸印着“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心中涨满了感慨。

受访者很少将这机构称为农研室,而代之以9号院。地理式的称呼总包含图腾意味,凝聚着人们的情感、精神和期盼永恒的愿景。采访时我就老想着被代称为289号院的南方报业,30年后人们将如何叙述它?

称为289号院的时候,它是和理想主义之类的词汇联系在一块的。这词汇如今使用起来有些困难,难免陷入情绪。就连不轻易激情也不轻易幻灭的自我要求,也不知是不是犬儒。可仔细想想,驱动力并没有消退。尽管这职业如今多少有些灰头土脸。媒体人失望离去,“改变中国”的豪迈一去不返;精神上也不够体面,亲戚朋友电话,都要问陈永洲怎么回事。周末和朋友吃午饭,他善意提醒,激情燃烧五六年就没了,还要面对生活呢。我想这生活,就是房子车子孩子吧,想起来自然是一抹黑。可我又时常没心没肺分裂出去,看自己和他人挣扎。跌宕起伏的激昂和破灭中,漫天飞舞的泡沫中,仍对“真实”好奇,千百万个自我世界终究建成什么样的形状?英雄的梦散场,常人之心驻留,只是得过且过地想着,这又何尝不是记录的好时光。

(作者系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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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本页责编: 朱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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