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鹏:2013,与朝鲜有关的两次采访

2014-03-06 19:52     来源: 南方传媒研究

摘要: 这类打捞式记录,挖掘式呈现,总得有人去做。周鹏就是这样的有心人,心到意到,手到笔到。

周鹏

南都周刊记者,喜爱感受自然,常深入社会了解风俗人情,游走于国内偏远原生态地区,遇事遇人皆泰然观之,安然待之。心胸特别宽广,性格特别随和。人生格言:人间自有真情在,走到哪里都有爱。

记者感言

2013年3月下旬,我去边境城市丹东采访做中朝贸易的中国商人。在这之前,代号“秃鹫”和“关键决断”的美韩大规模联合军演正让朝鲜半岛笼罩在战争阴云中。朝鲜《劳动新闻》以习惯性的强烈口吻宣布,前线部队“进入全面备战状态,等待最后一击的命令”。

一位在朝鲜新义州投资开设服装厂的商人心有余悸地告诉我,一旦开战,他的所有投资就会打水漂。此时的丹东,在那些表面一切如常的贸易公司里,墙上的电视成天播放着滚动新闻,贸易商人们随时准备结束岌岌可危的生意。

但枪炮声始终不来,那些决绝的战争宣言更像是一场国家间的心理试探。一个例子是,即便在时局最紧张时,朝鲜依然允许中国游客入境旅游。在丹东很容易就能找到提供朝鲜旅游服务的旅行社。游客只有两条路线可供选择——去平壤往返需要四天时间,费用是2600元,去新义州则当天往返,只需要680元。因为时间关系,我和摄影记者选择了新义州一日游。

报名时,旅行社工作人员帮我们填了一个假身份,“到那边后有人问的话,记得一定别说你们是记者,会惹麻烦”,工作人员严肃地告诫我们。还未出发,朝鲜的独特之处就已让人印象深刻。

3月24日是星期天,这天早晨,几十位中国游客嘻嘻哈哈地坐上了大巴。一位能说流利普通话的朝鲜女导游热情作了行程介绍后,话锋一转,先回顾中朝两国的历史友谊,后严肃地要求游客不要拍“不好”的场面,“中国自古以来都是礼仪之邦,希望中国游客做有礼貌的人。”在她的一再告诫下,大巴车里原本欢乐的气氛开始冷却。游客们变得拘谨起来,欢笑声消失了,窃窃私语取代了之前的热烈交谈。

不久后,在进入新义州的昏暗海关办公楼里,一位身着土黄色制服,个子矮小的海关人员用检测仪器挨个检查游客,让所有人都把长焦相机办理寄存。看着他脸上那严峻到无礼的表情,面面相觑的游客们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尽管此前早已看过不少朝鲜国内的图片,但身临其境后,时光倒流的感觉仍然异常强烈。在新义州的半天时间里,游客沿着朝鲜政府精心安排的路线,在宽敞的广场上瞻仰了铮铮发亮的巨大铜像;在革命事迹馆听讲解员讲述了朝鲜领袖异乎寻常的革命经历;在美术馆里观摩了精致而艳丽的朝鲜油画——题材几乎都是光辉的领袖形象和辽阔的江山。无论广场、纪念馆,还是铜像、油画,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大。所有人都要抬头仰视,才能一览全貌。

每到一处,导游就会提醒游客,不能随处乱走,更不能乱拍照。一个硬性要求是,拍摄领袖的雕像或者油画时,必须拍全身像。一旦有游客尝试走到稍远点的地方看看,马上就会有着便装的陌生人上前制止。这样的人在旅游团所到的任何地方处处皆是。你很难留意到他们,但一旦稍有违规,他们便马上出现在你面前。

没有任何朝鲜民众会跟游客打招呼,迎面而过时,他们总是面无表情,甚至把头转开,匆匆而过。

坐车离开新义州中心广场时,我发现临街所有楼房的阳台上都不见人影。导游告诉我,朝鲜人民喜欢唱歌跳舞,周末都到郊外游玩去了。但在郊外,我只见到一群群在农田里、沟渠间埋头劳作的人,他们附近的地上插着写有标语的红旗,正被寒风吹着猎猎招展。

新义州之行最后一站是参观当地幼儿园。年幼的孩子们以整齐划一到令人吃惊的节奏,作了一系列高水准的演出。在钢琴、手风琴、扬琴、长鼓的伴奏中,他们以稚嫩的表情和永远高亢的歌声,抒发着对领袖的祝福和对国家的热爱。在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节目中,几名孩子举起玩具枪朝已经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侵略者”、“走狗”狠狠射击。

游客们对每一个节目都报以热烈的掌声,这是整个行程中唯一能放声欢呼的时候。离开幼儿园前,在导游暗示下,好几名游客给幼儿园园长送出了自己的“心意”。一位激动的湖南商人送了2000元。他让导游告诉园长:希望孩子们健康快乐地成长,希望朝鲜人民早日战胜困难。导游当即微笑着回应他:朝鲜人民很幸福,祝他生意兴隆。

返程大巴驶上鸭绿江大桥前,一位人民军军官模样的人登车逐一检查游客护照,体型彪悍的他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唯有走近时,才能在他那隐藏在茶色眼镜下的双眼里看到一种让人心悸的阴沉神色。

直到大巴驶过大桥上的国界线,车厢里才又摆脱了行程中压抑沉重的氛围。邻座一对年轻夫妻互相拍着肩安慰说,这是他们经历过的最压抑的旅行。“回国真好,终于敢大声说话了”,丈夫表情夸张地说。

这也是中国贸易商人的共同感受。为了赚取利润,他们敢于跟全世界最封闭的国家做生意,用大至重型卡车、钢材、化肥,小至家用电器、服装鞋帽、日杂百货,换回美元、矿石、木材、海产品之类的货品。他们既享受过上世纪九十年代“闭着眼睛赚大钱”的黄金时代,也正经历着在那之后延续至今的微利时代的压力。

但商人们最担心的并不是市场的变化,而是生意对象那捉摸不透的行事风格和间歇性的爆发战争的风险。“只做贸易,不搞投资”,在丹东的商圈里,许多人有着这样的共识。一位老资格的贸易商人曾目睹过这样的可悲场景:他在平壤羊角岛饭店里与一名在朝鲜追债数年的中国商人聊天时,对方在激动中突发脑溢血,最终殒命在回国火车上。“如果对方想赖帐,那你就永远别想追回自己的钱”,贸易商愤怒地说,“因为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贸易商只敢私下表达他的愤怒。按照他的说法,如果这些愤怒言辞被朝鲜方面知道的话,他就再也无法踏入朝鲜了。联想到新义州海关人员的严峻,大巴车上军官的阴沉,我对这位贸易商在自己明亮的办公室里也总是谨言慎语不再感到惊奇。

除非有无法放弃的利益,否则没人愿意生活在恐惧中。在结束丹东之行后8个月,我与同事再次到了另一处毗邻朝鲜的边境地带。这次采访的对象是在中国已隐现多年的“脱北者”,以及为这个群体提供偷渡服务的中国人。

在到达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首府延吉市后,我们顺利见到了已在电话里沟通过的联络人——一位曾在当地做过多年中朝贸易的中年人。他是我一位早已远嫁日本多年的女同学的亲戚。在寻找采访对象的所有尝试都毫无进展之后,我想到了时不时在微信上用朝鲜语发言的她。她是朝鲜族,老家在吉林珲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在微信里给同学留了言。两天后,她回了两条信息,第一条说自己有亲戚能帮上忙,第二条是亲戚的手机号码。

姑且称同学的这位亲戚为老李吧。对记者来说,这样的采访对象的出现简直像中大奖一样值得庆贺——老李的一位侄儿十多年前娶了个朝鲜媳妇,而他们至今生活在距离延吉市只有一个小时车程的珲春市;老李早年跟人合伙经营过一家小公司,曾雇佣过三名朝鲜女性;更让人意外的是,在老李的社会关系里,有三个人曾为“脱北者”提供过偷渡服务。

见面后的一周多时间里,老李以令人振奋的热情,讲述了他多年来跟“脱北者”打交道的见闻;带我们沿图们江探访了紧邻朝鲜的珲春、图们两地边境线;除了知晓情况的其他关系外,老李更是想方设法地把两位参与过组织偷渡的朋友先后带到了我们面前。他们都是被判刑蹲过监狱的人,其中一人至今仍在假释期内。没有老李和他朋友的帮助,这两人不可能现身。这两人的过往经历,呈现出了组织偷渡团伙是如何通过数千公里的地下路线把数以百计的“脱北者”送往云南昆明的。这些“脱北者”将再赴云南边境,从山林茂密的西南边境再次偷渡前往东南亚国家,并转道前往韩国、日本等其他国家。

在珲春的一间屋子里,老李指着这两人的老板的照片——那位至今仍关押在监狱里的偷渡组织的组织者,讲述了对方的往事。

老李只拒绝了我们一次——在我们提出去他那位侄儿家采访的想法后,他想了想说,他只能带我们到侄儿家楼下走一圈,但不能进家门。他说侄儿媳妇多年来一直生活在被警方抓捕遣返的恐惧中,除了最可靠的亲戚外,平日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而即便是节假日与亲戚聚会时,她也刻意会避免出现在相机的视野中。

老李的诚恳与坚决让我们放弃了见面的努力。在跟他详细聊了侄儿一家的情况后,我们在那个封闭家庭的楼下转悠了一圈后带着遗憾离去。这位神秘的“脱北者”媳妇依然面貌模糊。

直到现在,除了类似早年引发国际关注的“闯馆”事件外,几乎只有少量在以往被警方破获后披露的偷渡、贩卖人口之类的案件,能追寻到“脱北者”在中国的足迹,也才能由此相对合理地还原出这个隐秘群体中一部分人在中国的凄凉往事。

在为无法寻获系统性介绍“脱北者”的状况而烦恼时,网络再次发挥了巨大威力。2013年的第一场大雪席卷东北时,我在网络上找到了一份长白朝鲜族自治县政府数年前披露的资料,在这份类似县志的资料上,详细记录了1999年之前该县查获的大量“非法越境事件”。资料中的一个数据显示,在1997年4月23日后的一年之内,该县抓获了484名非法越境人员,除了跨境盗抢、走私、贩毒、情报搜集之类的案件外,另有众多越境后滞留中国的案例。

这份信息准确的政府材料对我们在采访中了解到的“脱北者”进入中国的时间、背景、规模、动机等诸多信息起到了重要的证实作用。

延边之行结束后,根据老李的“蛇头”朋友的介绍,我去了一趟云南,沿着蛇头提到的昆明——景洪——勐海,走访了那条他的团伙曾经运作过的偷渡路线。最终在一个名叫打洛的小镇口岸旁,在目睹两名中国人翻越栏杆偷渡进入缅甸后,我觉得采访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回到广州后,那位大学同学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那是数年前她回国时在珲春亲戚家里探亲时拍下的。照片中,老李侄儿的媳妇正在家里招待她的中国亲戚们。这很可能是她流传出来的唯一照片了。

这位在异国躲藏多年的女性脸上没有恐惧,她像所有开心的家庭主妇一样,穿着漂亮,搬出糖果招待亲戚的小孩子们,自己则微笑着坐在婆婆身旁。

老李告诉我,侄儿媳妇将在今年秋天再次踏上偷渡之途,如果沿途一切顺利,她将从云南出境,取道泰国前往韩国。

“她不想再生活在恐惧中了”,老李说。

(作者系南都周刊主笔)

代表作品

作品名称:朝鲜来客

刊载媒体:南都周刊

发表时间:2013年12月23日

作品影响:《朝鲜来客》对朝鲜脱北者和组织偷渡团伙这两个特殊群体作了深度报道,通过追踪代表性人物的命运轨迹,详细披露了长期潜藏于中国的脱北者这一群体的历史渊源与现时生存状况,并通过对多名组织偷渡成员个人经历的采访,细致呈现出境内外偷渡组织已运作多年的朝鲜——中国——东南亚——韩国这一偷渡路线各环节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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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本页责编: 朱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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