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参与事件报道的昆明本地记者,我想借此分享一些采访的经历和感受,或许能对网络上纷扰的舆论有所厘清。

" /> 作为一个参与事件报道的昆明本地记者,我想借此分享一些采访的经历和感受,或许能对网络上纷扰的舆论有所厘清。

" />

赵孟:昆明这一夜

2014-05-09 15:08     来源: 南方传媒研究

摘要:

作为一个参与事件报道的昆明本地记者,我想借此分享一些采访的经历和感受,或许能对网络上纷扰的舆论有所厘清。

昆明这一夜

□赵孟

赵孟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将屠刀砍向平民——这个道理并没有多么高深莫测,但昆明恐怖袭击事件后,网络上的舆论却呈现出诡异的分歧。在汇集大量媒体人的新浪微博上,有一位记者的微博被大量转发:“从来不告诉你真相,只让你盲目的仇恨,莫名的恐惧,稀里糊涂生,不明不白的死。”

不难理解这些媒体人和“大V”的逻辑。知识分子天生应有质疑精神,记者更不应该满足官方通报的信息,尤其是传声筒的权威早已被消解的今天。但我们是不是更要警惕被习惯绑架,这次事件毕竟不同于平度拆迁,质疑信息封锁的情绪盖过了对暴行的谴责,难免给人留下把柄。

作为一个参与事件报道的昆明本地记者,我想借此分享一些采访的经历和感受,或许能对网络上纷扰的舆论有所厘清。

我是当晚9:50左右从电视上看到直播消息的。当时,昆明电视台一档民生节目的两名记者,正巧在附近采访另一件事。混乱的人群冲了过来,他们才知道有人被砍,随即混在人群中逃到了一家酒店。很快,他们在酒店找到一个高点,开始直播。大部分昆明人从这里看到了火车站发生的惨案。

因此,网络上一开始就质疑信息不透明有些欠妥,至少偏离了靶心。实际上,在刚开始直播时,不管是记者,还是官方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座闲散的城市没有做好应对恐怖袭击的任何准备,没有人想到偏安西南的昆明和新疆的暴徒发生什么关系。正是在这种混乱中,消息通过电视台记者的镜头和现场旅客的手机,迅速扩散。

一切都太突然了。由于当时正逢周末,许多单位都在放假,官方对信息的反应明显落后于媒体。昆明电视台也临时调整节目,将这档节目延时到晚上12点。在现有的新闻管制下,这次碰巧的直播,应该可以在新闻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实际上,即使没有官方的消息发布,一些基本信息的披露,也可以确证为恐怖袭击无疑。我听到电视中播报有二十多人死亡后,随即向部门领导报题。当时,已有两位值班记者获得线索赶到了现场,加之考虑到风险等的问题,部门领导建议暂时不要去。但特稿中心的记者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无奈之下领导只有叮嘱安全第一位,随时汇报现场情况。

10分钟后,我下楼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途中一边和前方记者沟通,一边查看手机上的信息,当时传言四起,说大树营(一个回民较多的聚集区)又爆发了砍人事件,身边不时有救护车和警车闪过,一时人心惶惶。

路上收到前方同事反馈,火车站已经被封锁了起来,死伤人员都已运离现场。于是我决定先在云南省第三人民医院下车,去医院采访。省三医院是离惨案现场最近的医院之一,其余的同事,也都分散去附近各家医院。

医院外面已经被荷枪实弹的武警围了起来,但并没禁止人员入内。只在急诊室有人把守,除了医生外人不得入内。我在急诊室大门口见到一名五十多岁的女人,躺在一名男子怀里。她已经昏厥过去了,眼里一滴眼泪也没有。我问旁边的人,才知道她的儿子已躺在太平间。

儿子名叫李志华——他是29名死者中,为数不多被外界知道名字的人,然而死者的名单至今也没有公布。李志华去年才结婚,目前打理着一家公司,生意刚刚上路。他是在送朋友去火车站的路上,被暴徒拦下车子砍死的。

我试图进入急诊室,但被警察拦了下来。我乖乖地退了回来,他们大概见我没有执意要去的意思,继续到一旁窃窃私语,这时我又溜了进去。不同于某些突发事件现场,我理解这样的封锁很有必要,并不想去打扰伤者。但身为记者,呈现真相同样义不容辞。

在一楼急诊室的病房里,躺着十几名血淋淋的伤者,走廊上还坐着不少伤势较轻的人。重伤者都在二楼。我找到几名受到轻伤的人员,还原了事发现场。除了恐惧,还有疑惑:“为什么他们要乱砍人?”这样的疑问弥漫在所有人身上。

任何一个亲临凶案现场的人,除了对暴行的愤慨之外,都来不及追问更深层的原因。至于什么民族、宗教因素,普通人更没办法去理清。但记者总是不满足于表象的记录,习惯为灾难找到“元凶”,于是才有了前文中的那条微博。

这样的追问没有错。但问题是,我们从暴行中反思到的某些原因,是否可以直接推导出暴行的结果?正如今年除夕之夜发生在腾冲的杀人案,凶手的作案动机是他妻子与同村人出轨,于是他产生了报复心理。但妻子出轨是否应该成为他枪杀6人的充分理由?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后来我采访反恐专家李伟,他提醒要将民族宗教问题和恐怖主义分开看,认为恐怖分子正是利用这些理由,将自己的暴行合理化,而恐怖主义本身并不具有任何法理基础。因此,我们同样要警惕,将民族宗教问题作根本原因来解释恐怖主义。

从急诊室出来,遇到两位从哈尔滨来的游客在找她们的同伴,这名失踪的男子名叫徐恩波,在混乱中失散,不清楚送到哪家医院,生死不明。她们还让我帮忙留意着。第二天,我在同行的镜头中看到了这两名女子,她们在太平间哭号。

当我要去火车站时将近晚上11点,出租车司机一听有些害怕,我已经上车,他又不能拒载,我告诉他哪里方便就把我丢在哪里。于是他把我丢在北京路的入口,几十米外就是警戒线。火车站前面滞留了大量旅客,街上空空荡荡,没有车子将他们载到目的地。他们大都知道两个小时前发生的惨案,不敢四处走动,至少看着警察踏实些。

后来赶到市公安局,原计划当晚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临时取消,我与同事等到半夜无功而返。于是我们计划着,在昆明城里转悠着,看看这一夜昆明人的反应。毕竟,这次袭击对昆明而言是前所未有的。

尚有恐怖分子在逃,街上到处都是警察,偶尔还能看到军车出没,传闻全城已经戒严了。我们采访了汽车站、昆都娱乐城、菜市场、半夜加班的环卫工人等,差不多勾勒出了在这次事件中的各类人面孔。于是有了3月3日见报的《昆明这一夜》。正如文中所言,“一场暴力恐怖袭击带来的震撼,不仅限于几条消息和几串数字。它给昆明这座城市带来了复杂情绪,这里有愤慨,有惶恐,也有平静与坚毅”。

现实中,唯独没有对恐怖分子的一丝同情。这也是我亲历这次采访的真实感受。这并不是为有关部门背书,实际上,有关部门在应对暴恐袭击上仍有许多工作要做。至少在布局上,经此事件,反恐将不再是新疆等地的局部事务,而应该全国“一盘棋”来对待。

29条无辜的生命溘然而逝。他们是陌生人,但也可能是你的父母、爱人、或者孩子。每个人都有免于恐惧的权利,在应对恐怖主义问题上没有人可以回避。除了谴责这样的暴行之外,也要反思我们的反恐力量建设。

同样,在信息发布方面,仍旧留下许多疑惑。央视3月2日晚上7点的新闻联播通报,现场暴徒有11人,而次日警方通报已经破案时,却又说恐怖分子共8人,现场击毙5人,抓获3人。依此事件的敏感性和官方处理信息的谨慎度,应该不会出现口径不一。更诡异的是,此后又曝出,这3人早在恐怖袭击发生之前就已抓获。离奇的剧情越发让人生疑。

基于现实,媒体无力获得更多信息,但官方应该对这些显而易见的自相矛盾做出解释。遗憾的是,我们至今仍未看到任何最新情况通报。随着MH370失联客机曝光,舆论的热度很快转向,昆明暴恐事件可以说成了一则“烂尾新闻”。

3月2日早上,结束通宵采访后,我和同事回到报社,然后独自各回住处。街市清冷,一种隐隐的恐惧感油然而生,忍不住走几步就要往回看,恍惚间才想起,这天是我的生日。想起那些枉死者,不禁为自己能平安活着而感恩上帝。

(作者系都市时报记者)

打印本页责编: 朱景


相关新闻:


图集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