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小广:从PolitiFact 看新传播生态下的“事实核查”

2014-09-12 10:55     来源: 南方传媒研究

摘要: 2007年8月,《坦帕湾时报》 创办了PolitiFact。创办后短短两年,PolitiFact就获得了普利策新闻奖,开创了网络媒体获得普利策新闻奖的先河。

   

 马航MH370失联事件中,各种不实信息借助微博微信等网络平台广为传播,不仅普通网民屡屡误听误信,甚至连某些传统新闻媒体也未经核实而转发相关信息,大大损害了媒体的公信力。这说明网络时代,真实的新闻信息仍然是稀缺而有价值的。同时,虽然新传播生态下更多个人、政企机构成为新闻信息的传播主体,但确保新闻信息真实的过滤信息的机制尚未形成或发挥作用。

我们之所以相对信任传统新闻媒体,是因为它有比较成熟的信息过滤机制:一是采编部门与经营部门之间的隔离墙;二是以客观、公正等信条为核心的职业规范;三是职业共同体形成的伦理原则及相应的行业组织约束;四是由新闻市场竞争所构成的外部激励与同行监督。这套机制通过声誉和市场两种方式激励着媒体提供真实的新闻信息。

但新兴的传播主体却没有这样的内部和外部机制约束。这不仅导致新闻信息市场良莠不齐、真假难辨,更重要的是损害了原有的新闻信息过滤机制。这也使得新传播生态下如何建立新的新闻信息过滤机制,成为一个重要问题。

传统新闻媒体在新闻信息过滤方面拥有丰富的业务与制度建设经验。这方面的经验不仅是其相对于其他新兴传播主体的优势所在,也是其重塑新闻专业性的重要创新领域。近来,一些旨在“核查事实”(fact check)的项目纷纷涌现,如美国《坦帕湾时报》(the Tampa Bay Times)创办的网站PolitiFact.com,《华盛顿邮报》的“The Fact Checker”,英国第四频道的“The FactCheck Blog”等等。

除了传统新闻媒体之外,还有其他主体也在尝试开展核查事实的项目。比如由宾夕法尼亚大学安纳伯格传播学院安纳伯格公共政策中心创办的网站FactCheck,再如由民俗学者Barbara 和 David Mikkelson夫妇创办的Snopes,都产生了一定影响。

总的来说,由传统新闻媒体所创办的核查事实项目在理念与操作流程上更成体系,也具有更大的影响力。本文以曾获2009年普利策新闻奖的PolitiFact网站为例,全面介绍其理念、操作流程与影响,并归纳总结其对传统新闻媒体转型的启示。

一、PolitiFact如何核查事实?

2007年8月,《坦帕湾时报》 创办了PolitiFact。创办后短短两年,PolitiFact就获得了普利策新闻奖,开创了网络媒体获得普利策新闻奖的先河。该网站的获奖缘由是,“在2008年总统竞选期间使用调查记者和万维网的力量,核查了超过750条政治性主张(political claims),为选民区分事实与修辞。”

从2010年起,PolitiFact开始不断扩张,到目前已有佛罗里达州、新泽西州等10个地方版站点。这种扩张一般是与当地媒体合作,共享报道资源,并且按PolitiFact的模式来核实当地的新闻信息。PolitiFact还在安卓和苹果平台上发布了相应的移动客户端。

1.核查哪些事实?

由于主要创始人Adam Blair是《坦帕湾时报》华盛顿分社主管并长期报道美国政治,PolitiFact创立之初主要核实美国大选期间总统候选人的公开言论。之后核实范围逐步扩展至国会议员、白宫官员、政治游说者(lobbyists)、利益团体代言人以及总统奥巴马等各方的“事实性言论”(claims)。因为如此,作为地方报纸下辖的PolitiFact一跃而成为全国性新闻网站,而其地方版则主要核实当地议员、官员与意见领袖的事实性言论。

2013年10月,PolitiFact与新闻研究机构波因特学院(Poynter Institute)合作开设“PunditFact”栏目,旨在核实“专家、专栏作家、博客作者、政治分析家、脱口秀主持人与嘉宾及其他媒体人物的事实性言论。” 《坦帕湾时报》总编辑、副社长Neil Brown表示,“我们并不寻求改变大家对媒体名人的信任或忠诚,只想帮助公众区分观点与事实、激情与细节。” 该栏目的设立标志着PolitiFact网站核查信息的范围从政治领域逐步扩展到整个公共领域。

面对媒体和网络上每天都产生着的大量信息,逐一核实显然并不现实。PolitiFact主要选择最有新闻价值或最轰动的事实性言论。入选核查程序的言论至少要满足五个条件:(1)该言论基于可验证的事实;(2)该言论会对公众产生误导性影响;(3)该言论应具有足够的重要性;(4)该言论看起来容易广为流传;(5)该言论会让普通人想知道其真假。    

2.如何核实事实?

PolitiFact每天会从报纸、新闻网站、社交网站、宣称册、海报等渠道寻找值得核查的信息。该网站在核查事实方面的创举之一,就是发明了“真实性测量仪”(Truth-O-Meter)的量表。该量表共有六个测量言论准确程度的刻度,从高到低依次是:(1)“真实”(TRUE):该言论中的事实是准确的,且无任何明显的遗漏;(2)“基本真实”(MOSTLY TRUE):该言论中的事实是准确的,但需要进一步澄清或额外信息支撑;(3)“部分真实”(HALF TRUE):该言论中虽有部分事实是准确的,但遗漏了重要细节或者脱离了情境;(4)“基本失实”(MOSTLY FALSE):该言论包含了某些事实要素,但漠视了能够凸显不同印象的关键事实;(5)“失实”(FALSE):该言论未基于事实;(6)“荒谬”(PANTS ON FIRE):该言论不仅未基于事实,而且很荒谬。

每条进入核实程序的信息都会有一位写手(writer)进行研究,给出初步的真实性评级,并撰文提供详细论证过程;然后,由至少三位编辑组成小组来审核文章内容,并最终决定该信息的真实性等级。不同真实性等级的信息会用不同的“真实性测量仪”图示标识。

PolitiFact还推出“一致性测量仪”(The Flip-O-Meter)来测量言论立场的变化幅度。该“一致性测量仪”共有三个刻度:立场无明显改变(No Flip)、立场部分改变(Half Flip)、立场完全改变(Full Flop)。“一致性测量仪”的操作程序与“真实性测量仪”完全一样。

除此之外,PolitiFact还会核查一类特殊的言论——政客许下的承诺,通过设立“诺言测量仪”来测量这些诺言的兑现程度。目前有两个具体的指标,分别是“奥巴马测量仪”(The Obameter)和“共和党诺言测量仪”(The GOP Pledge-O-Meter),前者追踪奥巴马竞选承诺的履行情况,后者追踪控制了国会的共和党所作的承诺。

3.如何保证核查结论的公信力?

在不同利益集团与思想主张的冲突中,事实往往有多个版本。与美国传统媒体一样,PolitiFact认为自己是旨在提供事实“独立的、非党派的”专业机构。为保证自己所提供的“事实”具有公信力,该网站进行了如下努力:

首先,主动披露自身信息,包括资金来源、所有人以及合作伙伴。PolitiFact称其运营资金主要来自母报《坦帕湾时报》,同时也接受骑士基金会(The Knight Foudation)等三家基金会的捐款。PolitiFact及其母报所有者是非营利机构波因特学院,其总编辑由前一任总编辑在退休前指定;而合作伙伴除一家广播电台外,大部分是地方报纸。又如,前文提及的“PunditFact”项目在简介中称其接受了福特基金会与民主基金会62.5万美元的资助,而其种子资金则源自公益组织craigconnects。

其次,尽可能让核查事实的程序透明化,即核查事实的文章中都会尽可能地提供原始资料来源,如资料源自网络则在引文中加上超链接。例如,明星Wayne Roger在2014年5月3日接受福克斯电视台访谈节目中宣称“奥巴马在200多个有据可查的事项上撒了谎”。 PolitiFact发现这种说法源自Infowars.com网站上的一篇文章,然后对文中所列举的事项逐一核实,最后得出结论认为Wayne Roger的说法是“荒谬的”, 同时在页面右侧提供了10个资料来源,包括媒体网站、个人博客、调查报告、邮件采访等等。

最后,接受读者的意见与质疑,如发现错误及时更正。PolitiFact在每篇核实事实的文章中,都提供了写手和编辑的姓名与邮箱供读者联系。如果发现事实性错误,该文章页面会加上“更正”的标签,并以编者按的形式说明详情;如果是补充或更新,则加上“更新”的标签并予以说明;如果出了非常大的错误以至于要改变真实性等级,PolitiFact将再次召集编辑小组,重新撰写文章,并在文章开头对这种变动予以说明。

这些经过核查的事实案例逐渐汇聚成一个庞大的数据库,读者可以通过PolitiFact页面上的搜索引擎进行搜索。这一数据库不仅具有新闻报道价值,而且还可以进行二度利用。比如,从2009年起,PolitiFact就基于这个数据举办“年度谎言”奖评选活动,让读者投票参与评选。

二、PolitiFact的影响与争议

作为传统媒体创办的新媒体项目,PolitiFact继承了传统新闻业的很多特点。比如,《哥伦比亚新闻评论》认为PolitiFact改变了传统调查性报道的表达形式,但在功能上仍然继承了守护公共利益的新闻业传统,甚至认为这是“新瓶装旧酒”(new form, old function)。

从PolitiFact对美国舆论产生的影响来看,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2012年,有两位研究者通过实验表明核查事实对政治家(至少是州议员)的公开言论产生显著影响。该实验将设有PolitiFact分支的 9个州的1100名议员随机分为三组,研究者给第一组政治家写信称“PolitiFact在关注他们言论的真实性,如果发现其中有失实将会公之于众”。研究者给第二组政治家的信件则只是告知“研究者正在进行一项公职人员公开言论准确性的研究”。第三组政治家则未收到任何信件。研究者随后统计这些议员在竞选中的言论,发现第一组议员言论失实的比例是1%,而其他两组的失实概率则达到2.7%。据此,研究者认为核查事实有助于改进公共话语的质量。

PolitiFact在获得普利策奖之后,还在美国本土乃至海外掀起一场“核查事实”运动。不仅《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美联社、CNN等美国主流媒体纷纷效仿这种模式创办核查事实的项目或栏目,其他国家和地区也出现类似的项目,如英国的“Fullfact”网站及第四频道的“The FactCheck Blog”,总部设在布鲁塞尔的“FactCheckEU”,以及南非的“Africa Check”等等。

但盛名之下,PolitiFact也引发了很多争议:

首先,批评者认为PolitiFact在选择核查事实上存在党派偏见,更容易选择共和党的失实言论作为核查对象。据明尼苏达州大学政治学教授Eric Ostermeier所做的一项研究,尽管民主党人与共和党人的核查文章总数相当,但出自共和党人的言论更容易被标注为“失实”或“荒谬”。在所有被标注为“失实”或“荒谬”的98篇文章中,共和党人占76%,而民主党人仅占22%。而在此期间是民主党掌控国会,因而更有可能发表失实言论。对此,PolitiFact的回应是,“我们是一个新闻机构,我们基于新闻价值和读者兴趣来选择核实对象。我们所有的报告和来源都可以供读者和其他记者进行独立地复核。”

第二方面的批评则是PolitiFact的方法论,批评者认为PolitiFact将公共话语简化为事实真假判断,而舆论场中可验证的“事实”只是很少一部分,更多的是不同原则或世界观的差异。这一方面导致有价值的问题被排除在舆论场之外,另一方面很多不适合真假判断的话题也被强行置于核查事实的框架中。比如,有议员在专栏文章中称“奥巴马医保违宪”,这一言论被认定为“虚假的”,因为“只有最高法院判断其违宪这一说法才是事实”。又如,有议员称“关于如何处置美国与基地组织和塔利班冲突的新法律让美国公民更容易被暗杀”,而这一言论被PolitiFact 界定为“失实”,但并未证明这不可能发生。这些案例都表明,事实与价值判断往往是相关的,不同价值立场影响对事实的界定,并不可能将事实与价值完全区分开来。

还有一些批评者付诸实际行动,开设“PolitiFactBias”网站对PolitiFact进行针锋相对的批评。2011年该网站由两位博主创办和维护,迄今已刊登365篇批评文章。他们认为PolitiFact存在意识形态偏见,并不公正地对待共和党。

总的来说,这些批评并未对PolitiFact模式构成根本挑战,不仅因为这类批评意见自从现代新闻业诞生以来就不绝于耳,而且因为PolitiFact在技术和运营上更有条件来吸纳这些批评中的合理成分而不断完善,比如披露个人党派信息,限定核查事实范围等等。

三、对传统媒体转型的启示

网络新媒体技术不仅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传统媒体过滤信息的能力,而且也削弱了对公众人物与权力机构的舆论监督能力。有研究表明,当奥巴马这样的公众人物可以通过社交媒体等渠道发布符合自己需要的内容之后,他们更少地面对传统媒体记者的诘问。简言之,这些新兴的传播主体在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影响力的同时,却增加了公众核实新闻信息真假的成本,造成舆论场的混乱和失序。

新的问题带来新的新闻信息需求和解决方案。PolitiFact敏锐发现人们在新传播生态下对真实准确信息的需求,创造性地将数据库等网络新技术与传统媒体的信息过滤机制相结合,开发出专注于事实核查的新闻信息产品,并形成一种可复制的运营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传统媒体的舆论监督功能。

PolitiFact的启示意义在于三个方面:

首先,传统媒体的新闻信息生产能力、过滤能力、长期积累的品牌影响力和公信力等等,都是发展新媒体项目的宝贵资源和优势。只有立足于自身优势进行探索,才能提高新媒体项目的成功率。

其次,新的新闻信息需求不断涌现,专业新闻媒体需要研究这些新的信息需求,并思考自身能提供何种产品或服务来满足这些需求。舆情监测与应对、新闻信息聚合以及事实核查等等,都是基于新的需求而发展良好的业务模式。

最后,利用网络新媒体技术不断探索新的新闻信息业态。PolitiFact使用数据库、超链接等技术,创造出来一种新兴新闻信息业态。但总的来说,传统新闻媒体只是将传统的新闻信息业态简单移植到互联网,而很少基于网络新技术对原有的新闻信息业态进行改造。相比之下,一些新闻创业机构在新闻信息业态方面进行了很多探索,比如赫芬顿邮报、深度交流平台Medium、卡片式新闻Circa等等, 这方面仍然蕴含着大量的创新空间。

(作者系新华社新闻研究所编辑)

 

打印本页责编: 朱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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