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合成推理的谬误”谈宏观与微观的区别

周为民 

　　有一个村子，许多年来一直保持传统的组织方式，把生产和村民生活搞得不错，吸引了很多人去参观。有人于是说，这个村能做到的，全国为什么做不到？如果全国的农村都这样做，“三农”问题不就解决了？过去“学大寨”的时候，也有类似的说法：大寨行，你们为什么不行？一年不行，两年不行，三年行不行？四年五年总可以了吧？这样的诘问，表面上颇成道理，其实犯了一个错误，叫做“合成推理的谬误”。

　　要检验这个推理究竟是对是错，当然决不可拿全国来做实验，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拿国家这样冒险，我们委实是吃足过这种苦头了。但我们可以从一些日常现象来看这个问题。

　　大家排队买球票（或排队上车等等），却有个人不肯排队，径自跑到前面买到了票（或爬上了车）。他固然得益于不排队，但大家都不排队会怎样？人们大概都看到过一群人在公共汽车门前不肯鱼贯而上，偏是蚁聚蜂拥般挤成一团的情景，结果谁也不能顺利上车，还把路堵了。

　　等进场看球了，有人站起来看，自然他看得更清楚些，但大家一起站起来呢？那就不仅没人看得更清楚，而且所有人都只好“跂而望矣”，饱受踮脚引颈之苦。

　　你说这是反面的例子，不足为据，那就再说正面的。一个工厂，或一个农民，努力扩大产量，是好事，可以卖得更多，钱就赚得更多。但如果所有生产同样产品的工厂或农民都大大增加了产量，却反而会减少他们的收入，因为供给扩大以后价格降低了，甚至因过剩而卖不出去了。经济学上有个挺老的寓言式故事是这样说的，严冬的一天，一个煤矿工人的儿子问他的妈妈，天这么冷，为什么不升火炉？妈妈说，你爸爸失业了，我们没有钱买煤。儿子问，爸爸为什么失业？妈妈告诉他，因为煤生产得太多了。同样，一个人手里的票子多了，他就更富有，但所有人手里的票子都多了，却没有一个人会变得更富有，甚至大家都要变得比过去穷（在严重通货膨胀时）。

　　可见，对个别、部分有好处的事，对他们的总体却可能是坏事。认为一件事既然个别人、部分人能做到，并有好处，所有人也应该做到，也一定有好处，这就是合成推理的谬误。那个村子的做法，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永远也不要强迫人家改变。实际上，他们能那样做，首先是由于整个社会已经进步，已不再强行用一种组织方式来一统天下。但如果以为全国都可以是那种搞法，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全国早已搞过，那就是曾经普遍推行的人民公社，结果如何自不必再说。而且，一旦到处这么搞，那就连现在的这个村子也不好办了，因为它在市场、劳动力等诸多方面都不会再有现在这样的外部环境和条件了。

　　这就是宏观与微观的不同。从微观看，一个企业裁减工人，是可以降低成本，提高效益，所谓减员增效。但普遍实行起来，数量庞大的工人因下岗失业而减少甚至失去收入，就可能减少社会的总需求，从而在宏观上引起衰退，更不用说还会造成突出的社会问题。所以，在一些重要的政策措施上，要特别留意其宏观效果与微观效果之间可能具有的重大差别，防止陷入合成推理的谬误。

　　抓典型，抓试点，然后推广，是一项行之有效的传统工作方法。不过，这里也有一个微观与宏观或者说个别与整体的关系问题，所以运用这个方法的时候也要注意避免合成推理的谬误。在“点”上能做到的事，在“面”上不一定能做到，因为整体并不是各部分的简单相加，整体会有其不同于个别、部分的特殊的性质和运动规律。以试点取得的典型经验来指导面上的工作，最要紧的是要有对面上的即宏观的、整体的特殊性质与规律的洞察力，否则以简单化的合成推理办事，只能导致两个结果，或者不顾实际违背规律地强制推行，把微观上的好事办成宏观上的坏事；或者是点上的经验到面上以后流于形式，徒有其表，变成了空洞的口号，造成形式主义泛滥。

　　点与面、典型与一般的区别，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管理学上发现的“霍桑效应”。这有一个颇为有趣的故事，这里不讲了，只说它的意义。霍桑效应揭示了一个现象，即当一个人或一组人知道自己被作为试点、树为典型以后，这件事本身就可对他或他们产生很大的激励，以至无论其它条件（包括工作条件、待遇等等）是否改变，都会努力做得最好，即努力达成试点、典型被人所期望的目标。在管理学上，这个霍桑效应主要被用来说明管理应尊重人，以人为本，但可以看出，它对我们所讨论的问题也有教益，也能从一个方面解释点与面的区别，以及为什么典型经验不一定能够普遍套用。

　　《学习时报》（第284期）

（编辑：莫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