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敏（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现代经济学揭示了市场经济运行的基本规律，它通过几个简单原理，为人们提供了开启现实世界之门的钥匙。然而，现代经济学是建立在线形经济模式基础上的，就是说，从物质流动方向看，是“资源——产品——废弃物”的单向流动。现在，这种经济发展模式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资源耗竭、环境污染、生态恶化等，这就要求更新经济发展模式。循环经济以物质封闭循环流动为基本特征，运用生态学规律把经济活动组成一个“资源——产品——再生资源”的反馈式流程和“低开采——高利用——低排放”的循环利用模式，使经济系统和谐地纳入自然生态系统的物质循环过程中，实现经济活动生态化。循环经济不仅挑战线形经济发展模式，也使以此为基础而产生的现代经济学面临挑战。

挑战一：循环经济挑战现代经济学的思维和理念。

　　在现代经济学的思维和理念中，把人们从事经济活动的目的精练地概括为发展生产力，又把生产力定义为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能力，以反映人与自然的关系。在这里，把人与自然放在一个相互对立的位置上。在这种经济发展模式中，自然界提供有限的资源，要想满足无限的需要，就必须进行选择。为此，发展生产力，向自然界索取更多的东西，便成为经济学研究的目的。现在，循环经济却以另一种面目出现，它不再是“征服自然、改造自然”，而是采取“友好”、“亲善”的方式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创造性地适应自然”，而不是“人定胜天”。事实上，人类得以生存的大自然是一个整体，人类生命、维持和发展，依赖于整个生态系统动态的平衡。自然生态系统是长期进化的结果，现有的某一种生物或某一自然生态体系结构，是优胜劣汰原理作用的结果，它可能就是“最好的”，所谓“大自然最懂得”就是这个道理。因此，不应该为了发展生产力去干扰生态系统。循环经济却模仿自然生态系统，使物质不断循环利用，让生产和消费过程基本上不产生（零排放）或者只产生很少（少排放）的废弃物，在根本上消解环境与发展之间冲突，达到环境与经济的“双赢”。

　　
挑战二：循环经济挑战既有的市场规律。

　　现代经济学的市场规律秉承古典主义，认为价格取决于要素的稀缺程度。当某种要素变得稀缺从而价格升高时，就促使经营者去节约它；而当价格高得无法容忍时，经营者就会寻求替代物。这里的经营者是有理性的“经济人”，他们总是在寻找边际状态。现代经济学甚至俏皮地说，经营者决不会用“大奔”去拉货。市场规律运行的结果是“先污染，后治理；先破坏，后修复”，倒U型的“环境库兹捏茨曲线”是对其作用后果的真实表述。然而，问题在于，自然界中不仅不可再生资源是有限的，即使是可再生资源，如果使用量超出其再生能力，也会转化成不可再生资源。在市场规律作用下，环境日益恶化，即使已经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会因为过程的不可逆性而使人们无能为力。现在，循环经济却把资源环境的消耗严格限制在它的阈值内，根据环境的自净能力和资源的再生能力来使用资源和环境。通过“减量化、再利用、资源化”原则（3R原则）来实现资源的高效利用和对环境的亲善友好。循环经济本质上要求运用生态学规律而不是机械论规律来指导人类社会的经济活动，而现代经济学所阐释的市场规律与此尚有距离。

　
　挑战三：循环经济挑战现代产权理论。

　　市场机制针对交易双方的供求而起作用，使资源得到有效配置。现代经济学也认为，因外部性而导致市场故障。基于不利的外部效应，征课税金或罚款（“庇古税”），使其支付额外的成本，以期促使厂商减少产量，进而减少所产生的污染。基于公共利益的需要，也可以利用行政或法律手段，要求厂商限期治理污染。可见，“庇古税”仍然是一种“先污染，后治理”的方式。现代经济学翻新了一种思路，通过界定产权来解决外部性问题。根据科思定理，若市场交易费用为零，只要权利初始界定清晰，则资源配置便可通过市场交易达到最优。在一个完全竞争的社会里，如果对财产权有明确规定，在发生外部效应时，可以通过谈判协调，相关方面将会考虑自己的行为给他人带来的影响，资源有效配置仍然是有可能的。产权理论的批评者总是在批评其前提能否成立，即交易成本不为零，以及当事人的数目往往很多，难以达成完美的解决方案等。然而，无论是“庇古税”、科思定理还是其批评者，都忽视了这里产权的实质是污染的权利，忽视了无论产权如何界定都给社会现实地造成污染或损害这个结果。作为一种新的经济形态，循环经济严格避免污染的结果，同时也排除给任何人污染环境的权利，因而现代产权理论受到挑战。

　　
挑战四：循环经济挑战现有的环境政策。

　　以现代经济学作为理论基础的环境政策，通常体现在末端治理上。末端治理主要是在生产链条的终点或是在废弃物排放到自然界之前，对污染物进行处理，以降低污染物对自然和人类的损害。它主要包括对城市污水和工业废水的处理、对城市生活垃圾和工业废弃物的处理以及危险废弃物的处理等。末端治理方式下环境政策的局限性是显而易见的。“谁污染，谁治理”实际上默认了“先污染，后治理”。一方面是大量污染和资源破坏，另一方面却又要花费巨额资金来修复环境。人们追随污染实行被动治理，“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末端治理最大的缺陷就在于，有排放标准却无总量控制，它忽视了环境容量，也不涉及污染物排放后污染指标的变化反弹。在循环经济下，通过管段预防代替末端治理，就是在生产的各个环节（输入端、生产过程中、输出端）全方位地节约资源和保护环境，它需要富有远见地制定与循环经济发展模式相对应的资源环境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