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后期,一些发展中国家进入创新型国家行列的成功实践给我们很大鼓舞,但像中国这样的大国要在短时期内成为创新型国家则是绝无先例的。我国人口众多,人均GDP和人均拥有资源水平低,国家不可能拿出很多的资金投入科技。我国城市化和第三产业的比例都还低于世界平均水平,市场化的起步较晚,工业化的任务还很重。尽管信息化和全球化是难得的机遇,但发达国家利用信息化先手之机可能进一步拉大与我们的差距。全球化更是双刃剑,发展中国家要警惕在全球化过程中被边缘化。尽管我们坚持主要依靠自己的资源和内需市场和平发展,但国外总有一些抱着冷战思维的人不愿意看到社会主义中国的崛起,在技术上和贸易上对华设置诸多障碍。在这种情况下建设创新型国家,需要顺应科技发展潮流、遵循经济发展规律、学习国外先进经验,但更重要的是要立足我国国情,面向国家战略需求,走中国特色的自主创新之路。
近年来在走中国特色的自主创新之路上已经涌现出一批成功的典范。
三峡工程需要32台70万千瓦的发电机组,而我国当时只能生产32万千瓦机组,与国外差距30年。三峡总公司在左岸机组引进跨国集团产品的同时,规定外方要与我国东方电机公司和哈尔滨电机厂联合设计、合作制造并转让技术,由三峡总公司支付技术转让费。我国企业掌握了技术并作了进一步改进,随后在与跨国公司竞标右岸机组时,以优异的性能价格比赢得了合同。这是一个国家主导、市场牵引、制造部门参与引进并消化吸收再创新的成功模式。
鞍钢在上1780热轧生产线时,主要核心设备从国外引进,其他由国内配套制造。随后,鞍钢完全用自己的力量建成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1700连铸连轧生产线,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并成套向外输出。这是传统产业的老国企通过自主创新焕发青春的典型。
安彩集团引进技术生产21英寸彩色玻壳,然后自主开发25、29和34英寸彩玻,还收购了美国康宁公司9条生产线,目前彩玻生产规模世界第一,技术、管理、机制创新并举,走出了引进吸收创新超越之路。
奇瑞公司采取高起点国际化的产品开发和制造模式,与世界知名设计公司和国内外优秀零部件供应商建立长期战略伙伴关系,作为主机厂商集中精力开发核心技术,在2005年自主开发出中国第一台轿车发动机并形成年产发动机40万辆能力,达到欧洲4号排放标准,水平与世界差距缩短了20年,打破了中国的汽车公司不可能跟跨国公司竞争、中国的轿车不可能出口的神话。
振华港机1992年创办时仅有十几人,目前已成为职工近2.5万人的国有控股上市大型企业,拥有世界同行中最强大的一支设计队伍。他们通过与德国西门子、瑞典ABB等世界一流强手的技术合作,短短几年内就实现了从引进到消化吸收进而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跨越。他们抓住信息化的机遇,自主设计开发出世界首创的可吊双40英尺集装箱的起重机。目前,振华港机产品出口世界49个国家和地区,占有世界市场60%以上的份额,跻身世界著名企业行列。
北京信威公司的SCDMA无线接入系统在研发之初就以拥有自主知识产权为目标,挑战在这一领域的国外技术霸主,历经多年的实践和完善,特别是瞄准了“村村通”的市场需求,终以领先的技术优势成为农村通信的首选模式,以其技术在国外竞标中取胜。
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中星微、华为、中兴、大唐、吉利等等。以上例子所涉及的有国有企业也有民营企业、有大企业也有小企业、有传统产业也有高新技术产业。这些企业创新的切入点可能不同,但共同点是:立足国情起步,需求导引上路,自主创新发力,国际市场逐鹿。
看到我国在自主创新方面成功范例的同时,还应正视我国在创新方面的差距。我国99%的企业没有申请专利,60%的企业没有自己的商标;全球500强企业研发支出占销售额的比重在5%—10%之间,我国500强企业研发支出占销售额的比重仅为1.6%;我国电子信息产业规模位居世界第二,但核心技术受控于人;我国是世界货物贸易第三大国,但出口产品中自主品牌或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只占10%左右,出口产品利润率低;我国是制造业第四大国,但重要的技术装备和关键零部件主要依赖进口;我国还是资源消耗大国,但每万美元GDP的综合能耗为全球平均水平的1.8倍。世界经济论坛以宏观经济稳定性、诚信度、政府开支构成、合同与法律、反腐败、信息技术应用、技术转让和创新共八项指标来综合评价世界各国的增长竞争力,中国在创新方面的排名远低于其他指标。创新已成为制约我国竞争力的主要因素。
我国在创新方面的表现与我国的政治和经济地位不相称,究其原因除了全社会的科技投入偏低外,体制机制问题是关键。长期计划经济环境下形成的不利于创新的企业架构及心态还没有彻底改变,一些企业的负责人只关注任职期内的短期业绩,缺乏长远的创新战略和决心;全社会支持创新的氛围没有形成,人们往往将自主创新看成是科技部门的事,是生产企业的孤立行为;我国一些垄断市场的部门或企业集团对国产设备特别是创新产品缺乏信心和热情,自觉或不自觉地将其掌握的市场资源向国外产品倾斜,更有甚者,按照“采用国外设备如果出了问题没有责任,但采用国产设备则有责任”的逻辑,剥夺或限制了国内创新产品公平竞争的机会。要知道,市场换不来国外的核心技术,但市场是培育我国自主知识产权技术不可缺少的资源,新产品不经过市场考验不可能成熟。我们偌大的市场不应只是他人的蛋糕,应当成为培育我国企业自主创新能力的土壤。企业应当成为技术创新的主体,但政府的主导作用和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基础性作用缺一不可,以市场为纽带的产学研结合和企业间的合作同样重要。
胡锦涛总书记在全国科学技术大会上指出,“建设创新型国家是时代赋予我们的光荣使命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承担的历史责任。”我们这一代人不论处在研究机构还是企业或政府部门,都应思考我能为建设创新型国家做什么。现在,中央将建设创新型国家作为战略目标,《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指明了方向并给出了措施,我国的产业发展已有相当的规模和经济实力,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展示了巨大的市场并为自主创新提供了广阔的舞台,企业作为技术创新主体的意识逐渐增强,我们有较雄厚的科技力量和人才队伍,有一批自主创新成功企业作为榜样。我坚信,在全社会的关注下,我国的自主创新能力一定会有大的提高,科技进步和创新必将成为新世纪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首要推动力量。
(作者:中国工程院院士)
(编辑:林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