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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大书。全书以一百三十余万字的篇幅,生动地勾勒了一段上自袁世凯朝鲜发迹、下至张学良东北易帜,前后三十三年波澜壮阔、风云变幻的历史,被称为是中国版的《光荣与梦想》。本书生动地刻画了一大批军阀与政客的群体雕像,揭露了大量鲜为人知的隐闻秘事,军头武夫里穿插着舞文弄墨的冷幽默,阴谋算计里隐藏着颠扑不破的人性,处处都是活生生的历史,处处都有饶有趣味、发人深思的话题。这或许正是民国史的魅力所在,它不是教科书上已经定义好了的历史,而是就发生在民族生活的昨天的故事,动荡而令人充满惊奇。历史学者李亚平说:“如果想要了解二十世纪初的风云变幻,想要了解民国初期的成绩与失败,想要了解现在从何而来,而又想要不被误导的话,你就应该认真地读这一部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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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夫当国: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1895-1928)》(五册),陶菊隐著,海南出版社2006年10月版,128.00元。 |
重温有现场感的历史写作
陶菊隐的五卷本《武夫当国: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再版反响强烈
《武夫当国: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这本书我读了觉得很好,因为它很具体。以前我在《南方周末》发过一篇文章,说我们的中小学四门文科的教学都是失败的:政治课上成了语文课,语文课上成了政治课,历史课只有观点没有史料,观点还未必对,外语是从学龄前一直学到博士后,水平还只相当于美国初中的水平。实际上我就觉得,在历史教育上我们应该重视史料,而这本书的确给我们提供了很丰富的史料。另外作者经历过那个时代,写出来的历史有现场感,有现场感的历史学家跟没有现场感的历史学家是大不一样的,作者对那个时代有特殊的感受,而且作者是报人,其感受有广泛的代表性。尽管解放后写作时用了一些新的词汇来表述,但是笔下的历史还是带有事件发生时作者的感性认识,有他自己的悲欢感受。现在很多历史学家谈到清代,为什么几乎都是正面评价?因为他们没有现场感,他们没有经历过清代,现在只是凭着一些想像去认识清代,这里面夹杂着现代人的功利,很难对那个时代有个公正评价。有这种现场感的人,像李大钊、鲁迅、陈独秀等从清代过来的人,谈到这段历史就会不一样。他们对做大清国的臣民是深恶痛绝的。我更尊重有现场感的历史学家对他所经历的历史进行的叙述。
这本书的细节也非常好。例如湖南在辛亥革命后,帮会纷起,新军、旧军都是靠枪杆子说话。帮会头目焦达峰做督军都镇不住局面,最后被枪杀。谭延闿是一介书生,最后他把湖南镇住了。书中写了他的几个细节,突出其武艺高强,使得他在湖南长时期执政的事实是可信的。军阀实力的形成源于湘军,湘军是服从一个人或几个人的军队,非国家军队,后来被淮军替代。中国从湘军开始,就造成了军队隶属个人或者是隶属几个人的情况,军队不是隶属国家了,后来北洋军阀是由淮军演变来的。所以,唐德刚的书里老说在他小的时候,听在淮军里当过士兵的上辈人讲淮军如何如何,所以他也是有现场感的史学家。军队非国家化,湘军起了一个头。
北洋军阀这些人是刚刚经过了清朝灭亡,他们本身又没多少文化——但是灭亡清朝,起作用的大部分是从日本留学回来和西洋留学回来的知识分子,我感到很奇怪,这时的知识分子,留学回来的也就是几千人,不到一万人,能量之大现在很难想像——像现在的知识分子,都上亿人了。北洋时期也是那样,当时称得上知识分子的也就是几十万人,但是在舆论和政治上所起的作用非常大。而且北洋的军人,都是军人出身,所以对文的这方面,对法律都是不太懂,这样比较容易让外来的智慧吓倒。
那会儿也很奇怪,国民党的守法情况还不如北洋军阀,为什么?很大的一个原因是权力在北洋时期还不太集中,守不守法受到社会舆论的厉害监督。所以,袁世凯也搞暗杀活动,也搞阴谋,但是一亮出来之后就要受到社会舆论的抨击。我觉得北洋军阀的守法程度比国民党的守法程度好一点。比如宋教仁之死一案,现在仍是一个谜,仍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能证明就是袁世凯派赵秉钧布置的暗杀。当时上海检察所提出要传讯赵秉钧,这时他作为国务院的总理表示愿意接受传讯,但是不能到上海,可以到北京来,因为他有病,有医生证明,可国民党等不及。这可以说是中国法制史上的一件大事,第一次以总理之尊表示愿意接受法律的传讯。尽管没传讯成,但是这个事情本身,在中国法制史上是很有意义的。
中国社会中较早就存在一股“戾气”,学者赵园写得特别好,这种戾气主要是跟专制主义压迫和主流意识形态的解体有关系。在这种情态下,只相信暴力才能够解决问题,近百年来更发展到暴力万能论,认为暴力是万能的,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当然从某个角度来说,暴力的确是万能的,能够打天下、驱赶入侵者,甚至抢银行,但是要想解决社会问题,暴力还不是万能的。我觉得这个戾气,这种暴力万能主义,其兴起有两种情况,一个是在长期战争之后,另外一个就是主流思想意识的解体之后。那时的情况是,儒家思想逐渐解体,儒家思想到了明朝末年已经走到尽头了,清代的那种儒家实际是一节盲肠。
当大家都认为只有靠打斗才能够解决问题,这成了主流思想,这就是戾气,不仅仅下层民众,而且知识分子也有这个思想。到北洋时期,那些掌握权力的人都是枪杆子出身的,此外,他们也没别的。他们有时候感觉到缺少意识形态,缺少文化这种东西,所以李敖说张作霖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穿上大褂到各个学校拜老师,不知道这个事情是不是事实。我倒没看到这方面的史料。我们今天应该看到北洋时期,即使当政的武人们,因为对法律和文化的陌生,反而有某种程度的敬畏。到后来国民党就不行了,国民党政府中的留学生很多,他们有了文化,反而缺少了对文化的敬畏。这是一个饶有意味的历史事实。 □王学泰
陶菊隐写了一本大众的历史启蒙书
我当年曾经搞过一段军阀史,出过一本书,是我的第一本书,叫《武夫治国梦》,起因就是读了这部《武夫当国: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三联的版本,八卷本),读得非常仔细。开始的时候,感觉这段历史特别乱,北洋时期的历史是中国历史上最乱的一段,比如这部《史话》,翻上两页就出几十个人物,感觉晕了,不知道谁跟谁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耐下性子看下去,就好了,感谢《史话》生动的描述,如果没有陶菊隐先生如此的妙笔生花,我估计自己不会有这么大的耐性和兴致继续这项研究。
这部书带我走进了军阀史的研究。在我做研究的时候发现,这部书确实有很强的现场感,后来我查当时的报纸,《大公报》、《国民日报》、《新闻报》,提到军阀的时候感觉都很亲切,当时的一些资料,包括稗史笔记,跟陶先生写的这些文字有很强的呼应,书里的很多描述,读完一想,确实就是这样的,感觉特别强烈。
这书读来确实很生动,有很强的细节描写,有很强的个性描写。很多人的个性刻画都很生动。有人可能觉得有疑问,说你有什么根据,你怎么会知道他当时是什么心情,但是,历史是可以做一点合理推测的,而且,作者写这些细节、这些历史,是有根据的。他写这个东西,吃亏在有根据但是很少把根据注出来,到了1983年重版的时候,才把资料来源都仔细补充上了,比如某一段资料是由蒋百里提供的,某一段是由胡鄂公提供的。后来史家也在说这个事,但是没有说我出处是陶先生这里。其实这部书中的细节价值分量很高,我后来做了这么长时间研究,感觉这个历史框架,包括历史细节,很生动的细节,的确是能够反映出当时历史的一个过程,而且有些细节是非常可贵的。我们的历史书是需要这些细节描写的,可能细节未必是跟现场完全一样,但是需要这样的生动描写,否则历史就特别干巴,完全变成了干菜的感觉。
我在读这部书的时候也感觉到,北洋时期的政府当家人经常在犯规,经常在违法,经常胡来,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袁世凯也好,段祺瑞也好,吴佩孚也好,不是一开始就不想尊重国会,不是这样的。问题是当他们这些武夫想按照宪政规则办事的时候,是处处为难,处处有障碍,但当他一回到传统权术里面的时候,就如鱼得水。每次都是这样的,最后结果,就是一步一步向后退,最后退到不需要法律、国会的地步了。袁世凯的时候有国会,中间断了,后来又恢复,然后是安抚国会,直系上台的时候就搞贿选了,再往后段祺瑞执政,没有国会了,奉系干脆就是大元帅,什么都没有了。整个过程就是这么一个下降阶段,这么走,越走越独裁,连形式上的宪政都没有了。北洋初期对言论自由还是有一定尺度的,但是到了奉系时代,像邵飘萍、林白水等人,这些记者被杀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奉系的办法是:办大学我可以给你钱,但是老师不能胡教,不能骂我,骂我就要掉脑袋。这个下降线,进入了国民党时期,变成了党治,实际上国民党党治和后来的党治,有一个历史上的脉,并不是很突然的。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兵和匪共存。谈军阀离不开谈土匪,在晚清义和团的时候,老百姓也有西洋武器,但是不会用,成了废物,只好用刀子片,拿了洋枪也不会用,极其陌生。是什么时候开始熟悉的?就是北洋时期,整个是混战,兵变成匪,匪变成兵。土匪不见得就是烧杀,他跟军阀的兵有时候有相似之处,都是维持一种秩序。抢钱要东西,但不搞斩草除根,不然如果杀光了,他们吃什么呢?但是有一点,在兵匪互变之中,一般老百姓不光是熟悉了武力解决问题的原则,把儒学彻底取代、赶走了,更关键的是熟悉了西洋火器。这个时候随便征兵,大旗一拉,一帮子老农民都是玩过枪的,稍稍训练一下就可以上战场了。孙传芳十万军队打光了,回到苏北大旗一拉,十万人又来了。后来为什么有党派可以打游击?其实是底子已经打好了,军阀已经帮你训练好了军队,民团也好,土匪也好,帮会也好,反正都是武装的,而且都是西洋火器。熟悉到什么程度?有个例子可以说明:土匪抢东西,尤其到外国人那里抢,到有钱人那里抢时,先不问有没有钱,先问有没有枪,先拿枪,或者拿枪来赎人。枪就是造币机,比钱值钱得多。
我们后来出的那些历史书,特别干巴,好多问题,像宪政问题,包括整个的社会转型的问题,根本涉及不到,所以陶菊隐先生的这部书,到现在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有一点,它可以作为一本大众的启蒙书来推广。你要是不知道中国现代历史,就得看看陶先生的这部书。 □张鸣
(编辑:李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