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早春,照例是萧瑟苍茫的,山野间还残留着斑驳冬雪,候鸟还没有启程。胖大的草垛中间,是矮小的村落。元宵节刚过,农事就开始密集。牛开始挤奶,羊却还挂着髯口,像戏里的老生。妈穿着用五种颜色织的毛裤,像一匹老斑马站在街头。
她这样只穿毛裤上街已经多年了。
“萍子的妈和她奶奶又断绝婆媳关系了。”
“你秀婆放出来了,她说她简直就是坐牢。三个月只下楼一次。”
“你明叔两口子借邻居三百块钱,不还。”
“你小婶的病又犯了。”
妈一样一样的告诉我,正月里,村里发生的事。似乎我是村支书,应该关心一下村子了。我的小学同学萍子的妈和奶奶两个老女人,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开始,好了吵,吵了好,已经不是什么新闻;秀婆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年冬天被女儿接到城里去住;明叔两口子正成为人们新的谈资;小婶去年曾患严重的荨麻疹,全身起一种环状风团,奇痒难忍,好不容易寻了个方子吃了,没有再犯,怎么又犯了。
远远听见铁器的巨响,原来小叔在砸拖拉机,他要将拖拉机的拖斗改大一点,可以多拉一些粪,因为没有气焊,小叔只能用电焊、扳手、钢锯之类工具一点点拆装,那些铁,在小叔的敲击下开始发亮,发热,折成小叔想要的形状。我拿起电焊用的面罩罩在脸上,看看天,天是烟灰;看看太阳,太阳是个绿色的圆片,我又看看小叔,看不见,因为他不发光。
我闻到浓烈的汽油味,汽油味是小婶搞的,她又开始描图了,这是一种抽纱工艺,炕上一堆灰褐色的厚布,大约是一次性窗帘,上面用白色油漆印着图案,小婶的活就是用电烙铁一样的笔,把这些图案照着描一遍,因为布料是化纤的,一烙,布就被烧出镂空图案。描一套大约是3元钱,小婶一天干12个小时,大约可以描5套。这是一种有毒的劳动,印刷图案的油漆,以及烧掉化纤布料产生的复杂气体,都是有毒的,我告诉小婶她的荨麻疹肯定跟这有关,小婶说:“家家户户都在干这个东西,要不正月里,上哪去挣钱?庄稼人,不死就行。”小婶去年为了治疗荨麻疹花了将近1000元,而她在春天里的描图,挣不到500元,就开始农忙了。
妈新买了红棉布,搬出了绣花撑子,说是觉着今年精神好些,绣两只枕头。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着急绣枕头,而是喜欢在这吉祥的红布上,绣她的月季玫瑰花,鸳鸯蝴蝶梦。
我想发言>>>>
(编辑:李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