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不知不觉成了他的一部分,忙忙碌碌,只为了拥有莫明其妙的物质虚荣。在清晨的镜子里,已经不太认识里面的人。

宝马总部大楼
和一类人群处久了,日益熟稔呼吸相关,为了和谐与认同,不得不一再放弃主张,放弃思考。走在明亮的太阳下,突然发现找不到影子。
这就是该出走的时候了。
2005年7月1日,在经过二个月漫长的申请等待后,我终于踏上了从北京飞往德国杜塞尔多夫的航班,开始了我人生中的第n次出走和第一次远洋之行。
横跨欧亚大陆,穿越阿尔卑斯山脉,纵贯亚平宁半岛,掠影地中海岸,15天马不停蹄体验西方文明的难忘经历,7800公里高速公路赏尽异国地域的湖光山色。我的旅程是一瓶典藏的红酒,色如玛瑙,醇香浓郁,沉醉过后,再难忘记。

浮光掠影
我在安静的清晨惊醒美茵河畔休憩的天鹅,在圣马力诺午后的小店里收集精美的邮票。我虔诚膜拜巴黎圣母院的基督耶稣圣像,为自己点燃心愿的蜡烛。我怀着诗意的崇敬抚摸歌德青铜像的脚,与大师无声地交谈。我毫无防备地被引领着将手伸进神秘的“真言之口”,我满怀敬意地把硬币扔进街头艺术家的帽子里。我在慕尼黑程旅馆的小酒吧里独自品尝清爽的啤酒,享用老板娘秘制的牛排,乡村音乐如梦一般环绕着我。我坐在圣玛可广场的露天咖啡座里,看数不清的游人和鸽子,听乐队倾情演奏,品尝世界上最昂贵的广场咖啡。
在威尼斯水手的指导下,我驾驶着他飞快的游艇,一面不停地要求“more faster”,一面还要腾出手为岸边的风景拍照,海风撩起我长发飞扬,海浪拍打船舷水珠飞溅,航海的感觉象位船长。为了畅游夜巴黎的车河,我放弃舒适的大旅游车,和下班司机一起坐上马达叮当响的面包车,沿途指点当年戴妃香消玉殒的隧道,窗外“风中之烛”一掠而过。
停车在阿尔卑斯山高速公路的加油站,远处群山连绵,绿草如缎,森林如簇,长空如洗,近处一湖静卧,水色如玉,白帆如星,木屋如棋。我把午餐盘子端到临湖的阳台上坐着吃,一口一口,仿佛吃下的是奥地利秀丽的湖光山色。
我是一名贪婪的游客,恨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品尝所有美丽的精髓。我也是一名幸运的游客,因为有颗安静的心,聆听了每一处真实的脉动。
欧罗巴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着,而我,只是瞬间掠过的一道光,带走了自己的影子。
行云流水
由于同伴耽误了出发的时间,赶到梵蒂冈时已夕阳垂暮,倾慕已久的古教堂珍藏将我们关在门外。空旷冷落的大广场激起我无尽的遗憾,直陈愤慨令我成为全团公敌。为了照料生病的同伴,我放弃游览阿姆斯特丹著名的花街,往返几十公里送他回酒店休息,保全了大家的游览计划,一举又赢回了友谊。
然而无论什么,都无法影响我。
当同伴们三五成群地抱着辣酱咸菜围坐吃饭时,我在玻璃窗对面安静的西餐厅里享用红酒和牛排;当他们在“老佛爷”疯狂购物时,我坐在街边的咖啡馆里,和当地人一起悠闲地喝着咖啡,体会巴黎的浪漫悠闲;当他们在卢塞恩采购瑞士原产地手表的时候,我独自坐在湖边,用面包屑喂天鹅,远处双塔教堂的钟声清扬,伴着一座引人无限遐思的廊桥,给了我一个宁静的日落;当他们在摩纳哥赌场博彩时,我躺在近海的草坪上休憩,风儿轻拂,虫儿低吟,花儿飘香,听着游艇出海的马达声,灰姑娘的梦想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人情拖累,我享受了完美的孤独时刻;因为完美的孤独,我有了思想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我与先贤对话,向山林致敬,为艺术俯首。一路上不期而遇的,有伟大凯撒、英雄拿破仑,有大师米开朗基罗、天才莫扎特,有行者马可·波罗、智者贝尔尼尼,有传奇美第奇、落魄梵高,有马克思和燕妮伉俪,还有许多许多人类文明艺术史上抹不去的名字。
单独的行者,如行云流水般无拘无束,不为世俗挂碍,自我被释放出来,迎风飞翔。
天涯芳草
我在维也纳市政厅广场上与一对日本老夫妇缔结异国缘谊,在塞纳河的游船上享尽美国老夫妇的赞美和照顾。看着白发恩情,心情如沐春风。
尼斯蔚蓝色的海岸是我所见过最浓烈的美,它的基调是燃烧着爱的地中海。白色的游艇剑一样划过海面,激起层层浪花。海滩上躺着很多晒太阳的游人,艳阳碧海比基尼,写的是骄人的青春。有一对暮年情侣让我终生难忘。他们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细心地为彼此涂抹防晒油,相扶着躺下,动作缓慢,仿佛做了一千年。肌肤已不再年轻新鲜,他们躺在彼此年轻新鲜的爱情里。
丢失在陌生的巴黎大街上,我意外地遇到一位朋友,是学美术设计的同行,在标致公司做汽车造型设计,刚刚结束一段婚姻,神情忧郁,目光游离,仿佛想把一切关在门外,也想把自己关在一切门外。两人聊天,感觉不是我丢了,而是他丢了。他一路陪我到埃菲尔铁塔,一路沉默,我找机会离开了一会儿,写了一张卡片,告诉他要快乐。分别时回头的一刹那,我看见笑容如花一样绽放在他的脸上。
为了芳草理想,我们从未松懈,直追寻到天涯。要到天涯去寻找芳草,或是去成为别人要寻找的芳草。
我穿着美丽的裙子,坐在蒙特卡蒂尼小城的露天酒吧里喝酒,星空寥落,凉风习习,一行三人喝着三种酒,操着三种语言,用单边对话的奇怪方式聊天,内容总还是关于永恒的天涯芳草。
也许,这就是我出走的目的。就像法国人采集几千万朵茉莉和五月玫瑰,从中提炼一滴香精,只为了制造一瓶叫做“香奈尔5号”的传世香水。我整理漫长旅途中无数个美好的瞬间,提炼成一列短句,排列在我的游记首页,只为了能在几年几十年以后的漫长日子里,在记忆消失到只能依靠文字和图片时,还能记起今日的风华和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