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的“西洋镜”	“大世界”开业时引进各国的哈哈镜，至今还保留。

　　“2003年4月30日封”。黑色的字。

　　大世界游乐中心的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白封条。上面赫然盖着“上海大世界集团公司安保部”的红色印章。

　　预防非典的海报贴得到处都是。凹凸之处积蓄灰尘，令人回想起内心对那场瘟疫刚刚消散的恐惧。

　　走廊里的吊灯，灯罩不知去向，只剩下灯泡无助地暗哑。角落里洗手间的抽水声突然响起，有人影一晃。

　　4楼霞飞歌舞厅在停业之前，应该是“兰梦时装表演”的节目。海报上的女郎浓妆外裹着有点过时的衣服，但仍兴高采烈。

　　没有了人群和狂欢，大世界的颓败细节愈加明显。那一座从任何一个角度都看得见露天剧场的百米天桥，后来上过一层奶黄色的新漆。新漆剥落，露出青灰色皮肉，才发现，其实这是一座本来就很粗糙的建筑。

　　对于关门停业，大世界给出的官方解释是“预防非典”。办公室还有人天天上班，但是对于外界盛传的“大世界将大规模改造”三缄其口。“我们在停业期间，还是会尽心尽力全心全意地做好本职工作，其他事情，我们不清楚。”大世界办公室负责人这样回答。在他的办公桌旁，有一只碎纸机。碎纸机的广告语是这样的：“一旦投入，永恒秘密。”

　　大世界二楼的戏剧场人去台空。雕花的长条座位横七竖八，背对着后墙上微笑不语的戏剧名伶照片。后台，空的镜子对着空的化妆椅。

　　后台墙上挂着一本日历。不知哪个戏子，心怀宿命般的期望，撕去了4月30日那张，提前过到5月1日。农历四月初一，宜“破屋坏垣”。

　　8年前的这一天——1995年5月1日，曾经是大世界有史以来最辉煌的一天：2万名游客的涌入刷新了大世界有史以来的纪录。从此再未有过。
距离小时候最后一次到大世界的辰光，我已经记不清中间隔了多少年。这一次，我们是从大世界的边门进入。

　　正门已经关闭，停业告示贴在俗艳的灯箱下面。偶尔有几个外地游客走过，扒着铁篱笆向里张望，茶色玻璃的门上了链条锁，什么也看不见。他们转身离开，眼神里并没有过多失望。

　　我们直接坐电梯上了五楼的天台。天台上的奶黄色宝塔，是大世界的象征。正是这座宝塔令大世界成为“人民广场第一高”。这“第一高”的产生，是当年大世界的创始人黄楚九为了吉利，请风水先生神机妙算，结果算得此处南来北往邪神甚多，须建一宝塔来镇恶克邪。黄楚九觉得在游乐场供奉宝塔有些不伦不类，即把宝塔架高，盖在大门上面，这样四层屋顶上再加塔楼一座，既威风又镇邪，镂空的宝塔就此诞生，从底层到塔顶高度为55米。

　　宝塔有铁梯可以上去，但入口已被锁住。那入口铁门有点斜，在它的参照下，竟然显得宝塔有些倾斜。周围高楼林立，不知是否因此坏了大世界的风水，使得宝塔失却镇恶克邪功效，破落到这样的地步。

　　20世纪90年代初，生意兴隆的“大世界”组建过股份制公司，把经营的触角伸向房地产、服装、寻呼台、餐饮等领域，经济效益曾经非常可观，员工的工资、奖金之丰令沪上娱乐业同行艳羡不已。

　　在四楼望出去，露天剧场尽在眼底。褪色的彩旗摇晃间，露出舞台两侧的大招牌：“不到大世界，枉来大上海；淳淳海派风，浓浓上海味。”舞台中央的布幔上贴了一张羊年的剪纸，下书：“喜气洋洋”。这里在解放前是魔术杂技的舞台，后来大世界重新开发，成为了一些外地的流浪表演团体的基地。上世纪90年代之后，大世界把这里变成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擂台。舞台两侧那两句过了时的口号，的的确确曾经激起过无数外地游客对上海的幻想。

　　事实上，大世界从来就是为平民服务的。据1943年出版的一份有关上海租界游戏场游客情况的调查报告中反映，在当时上海都市各大游乐场的游客中，主要是一些男性为主的中下层市民，其中不乏地痞流氓。卖补脑汁起家的黄楚九，靠着大世界引进文化赌博“打诗谜”和提供给暗娼长期门票，不久使周围地段也跟着鸡犬升天。确实如法国总领事所希望的那样，大世界把一片冷清的地段变成了繁华的流金之地，加速了法租界的繁荣。

　　音乐厅的大门背后写着：吉他班到底左拐。大世界里几处有综艺功能的场所，都像这样被改头换面。影剧场不复当年洋片盛景，取而代之的是“惊险、刺激、美妙”的立体电影《快乐游乐园》和《魔术师奇遇》，由北影厂摄制，票价5元。

　　三楼的儿童乐园是个很诡异的地方。整个楼面都是一些提供儿童游乐的益智游戏，还有一块牌子，上书：成年人不得入内。由于光线昏暗，所有游戏设施上厚厚的灰尘变得不太明显，霉味扑鼻。

　　一个红色的电话亭里面写着：世界上最高的巨人叫罗伯特，身高2.72米，模型按真人比例大小制作。但是周围什么都没有。下面还有一行被黑笔涂掉的字依稀可见——“拿起电话听筒，拨任意数字键，你就可以听见巨人的声音……”

　　正在恐怖中，一转弯撞上个巨人——那是穿了真西服打了真领带的罗伯特！身高2.72米。

　　急急离开阴暗的儿童乐园，到天桥上晒晒日光。天桥一角，贴着一张标语：人人动手，大搞卫生。因为昨天的大雨，露天剧场的百来张彩色座椅，肚子里都含着一泡泪。

　　二楼算是保存比较完整的地方。这里被打扮成旧上海，墙上贴了美女月份牌、三四十年代上海的女明星、上海滩三大亨照片之类的时代标示，还有老介福、源祥典当的假门面。可以喝茶的知足庐，有着两扇“石库门房子”的大门，里面正有人在开会。在这样的地方看到真人，有点幻觉是在看戏。

　　另一头的戏剧场，倒是实实在在捧红了一批戏曲名伶。这个曾经见证过上海戏曲鼎盛繁荣的地方，停业前是“南京浦口杨剧团”在演出《赵五娘》、《审母》、《冤鼓楼》等折子戏。手写的海报非常潦草。

　　最后走出大世界之前，我们终于遭遇了本该第一邂逅的哈哈镜。作为对孩提时代重大乐趣的缅怀和致敬，我们踩着地上的水塘，很认真地在12面扭曲的镜子前一一看过。还剩下的七块指示牌上写着每块镜子的名称和产地。其中一块1913年产自瑞士的葫芦镜，现在工艺已经失传，连当地都找不到类似的了。

    曾经有一个长相酷似黄金荣（旧上海的流氓大亨）的小偷当众被抓，在哈哈镜旁的小偷示众栏出丑。可巧那天黄金荣也来大世界，两人都倍觉尴尬。这个故事被记录在小偷示众栏，供后人娱乐。

　　两人不曾想到，若干年后的一天，他们的故事也将埋没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不复存在。

　　据悉，改造“大世界”有两种方案：

　　一种意见是“老上海文化博物馆”：在这个宗旨下，可以按场馆分设主题，比如以老片子、老映机、老海报为特色的上世纪30年代电影；以老茶馆、老唱腔、老行头见长的上世纪30年代上海戏曲和以老茶具、老把式、老音响为噱头的上世纪30年代上海茶馆。

　　另一种是把“大世界”办成中国的“百老汇”：只要符合民俗的、民族的特色，无论南腔北调，还是魔术杂技，都应该在“大世界”找到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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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曾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