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有,但什么都已经不是原来的味道”,这句话曾经被人用来形容深圳这个城市在文化上的风格。
对于一座城市而言,深圳人口的增长是浪潮般突发式的,从几十万到几百万只用了10多年的时间。似乎不过是眨眼工夫,五湖四海的移民,浪潮般蜂拥着来到这里,一转眼这个渔村就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都市。对于每一个来深圳的移民来说,“闯深圳”就意味着“告别传统”,丢掉自己原有的某些旧的文化习惯。他们为什么来深圳?除了挣钱之外,深圳令人向往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移民城市在文化上的开放和兼容的特性,能够容纳不同的文化和个性。多元化的文化特点,使得这个移民城市既保持各自的个性又相互包容相互借鉴,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都可以在这里自由地生活。
风俗是文化的一种表现。每年的春节,深圳的很多社区都会重复这样的现象,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邻居用不同的方式过着相同的节日。曾经写过很多地域文化研究论文,现在在一家国有企业担任中层职务的刘先生将这种有趣的现象称之为“地域风俗文化的集中展示”。在这个仍然处在青春期的移民城市里,第一代移民们通常仍然按照过去的文化习俗生活着,他们彼此之间缺少一种文化上的关联。
这个现象其实并不代表本质。事实上,开放和兼容的文化心态决定了深圳宽松的文化氛围,轻松的文化心理,开阔的文化视野,多样的文化生活。很难想像,深圳人会一直死守童年时代养成的生活方式和心理习惯,生活在这个移民集中的地方。因此,“每一个来到深圳的人,都会发生不同程度的改变”,刘先生说,“我今年45岁了,我的改变之一就是在深圳学会了过圣诞节。”
刘先生所说的这种改变当中,肯定有着广东本土文化的影响。2002年底,深圳户籍人口为139万,暂住人口为367万,这还不包括一周内短暂停留的流动人口数。这样一个人口数据后面的深圳有着非常独特的人口现象:客强主弱,领导和主宰这个城市政治经济命脉的主流人群不知不觉地换成了外地人。数十倍地多于本土居民,而且短时间内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族群的外地人口,也在不知不觉地受到了香港和广州文化的影响而“入乡随俗”。
刘先生举了一个例子。相信风水和崇拜财神本来是广东人的传统,但很多从内地来的生意人到了这里不久也开始信风水、祭财神。但这并不说明他们就变成真正的香港或广州人,或者说他们开始心仪粤港文化。因为,敬仰财神背后的心理既有相同的地方也有完全不同的地方,这些来自内地的人们像广东人一样相信风水、崇拜财神无非是希望自己能够像很多广东人一样“先富起来”。
“什么都有,什么都已经不是原来的味道”,这就是深圳。只要到深圳的街上去走一走,你就会发现,几乎所有国内甚至是国外的吃法,深圳都有,从法国大菜、美国快餐、日本料理、南洋小吃,林林总总,五花八门。至于中国传统的八大菜系,当然更是不在话下——川粤两大菜系、湖南菜、贵州菜和东北菜,你方唱罢我登场,就连近两年才在新疆开始流行的大盘鸡,也迅速地出现在深圳街头。
深圳的这种文化上的特点还集中表现在他的语言上。
普通话是深圳的主流交际语言。在内地的城市,一般讲两种语言,当地方言和普通话,其余的语言一概不用,否则会遭人白眼。但在深圳的大街小巷、餐厅酒吧,人们毫无顾忌地大声说自己的家乡话,没有人会奇怪。带有方言味道的普通话更是成了深圳的流行语言。
深圳在语言上的这种海纳百川的特色甚至深入到了家庭这个社会最基本的细胞。
王先生的家庭语言就带有这种明显的深圳特色。王先生是安徽人,他的母亲说的是一口地道的安徽话,王先生自己说的是安徽味的普通话;王先生的太太是湖南人,她的普通话你怎么听都有一种湖南调;他们正在上小学的孩子平时说的是两种风格完全不同的语言,标准的普通话和白话。所以王先生说,他的家庭日常交流就显得特别“五湖四海”,极具包容性,虽然每个人的口音都不相同,但并不构成语言障碍。
在深圳的交际场上,语言从来都不会构成障碍。无论你是四川人、湖南人,还是河南人、东北人,只要会说普通话,哪怕口音南腔北调,都能在这里畅行无阻。作为正处在青春期的城市,语言从来不会构成歧视。深圳在语言上的这种取向并不是偶然的,它取决于这个新兴城市开放的性格。
深圳还有着“哈日哈韩基地”的称谓,因为深圳也是境外文化流行的桥头堡和最先登陆地。
深圳在文化上的开放和兼容不仅是向内的,包容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化特色,同时它也是向外的,从这对外开放的大门走进来的,不但有国外、境外的资金,有他们的科学技术、管理经验、经济模式、营销理念、运作方法,有企划、CI、广告、公关、信托投资、有偿转让、分级管理、经营预算、品牌战略、股票证券,更有着文化信息和流行时尚。在文化上,只要是好东西,深圳都是来者不拒,一概接收,少有禁忌——新潮服装、时髦发型、西式婚礼、境外旅游,在深圳都大行其道;桑拿浴、保龄球、高尔夫、夜总会、BAR、PUB,这些现在已为人们所熟悉的舶来品,也都是在这个城市最早登陆,并很快风行一时的。
对于深圳人来说,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不寻常的故事。他们出于各不相同的原因离开故土,来到了深圳这个青春而开放的城市,呼吸这里热烈的海风,感受这里火辣辣的太阳、快节奏的生活和不稳定的压力,更感受着这里五颜六色的动感文化,移民们带来了自己的理想,也带来了自己的文化,这些文化在这个以开放和兼容著称的地方,相互融合形成一种样式单一的新文化,这就是年轻的深圳,或者说是正处在文化青春期的深圳。
移民文化的“新方言”
深圳也是语言的特区——只有20多年光阴,就见证了“土著方言”的“退化”,又将见证“新方言”的诞生。
城市是具有语言特征的,“只有具有自己语言特色的城市才是有文化的城市”。中国的三大都市——北京、上海、广州,每一座城市都是中华文化的一颗璀璨明珠。而另一面,城市方言也会显现出地域的傲慢性。只要你是“外地人”,恐怕都领教过“京片子”的白眼、“上海话”的冷漠、或“广州话”的霸道,当地人拿来当名片炫耀的方言,在我们“外地人”面前,却是无法逾越的一堵墙。
而在深圳,语言不是障碍。无论你是四川人、湖南人,还是河南人、东北人,只要会说普通话,哪怕南腔北调音不准,你都能在这里畅行无阻。大大方方自报家门,没有丝毫不对劲;操着家乡话呼朋唤友,没有一点不自在。深圳没有“外地”,只有“内地”,深圳是中国最没有语言“歧视”的城市。
然而,在改革开放初期,深圳其实并不“宽容”。那时候,不懂粤语简直寸步难行。找工作四处碰壁,与同事沟通困难,接电话头皮发麻,买个菜无法砍价,就是坐公交车,不喊“有落”就没人搭理……当年招聘条件的苛刻历历在目,当年粤语培训的火爆也历历在目,一片“啦啦”声的学习场景,是一段难忘而温馨的记忆。
可谁料得到,只短短十几年时间,一切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粤语当道已成明日黄花。在粤语的包围中,深圳形成了语言特区——深圳的本土语言变弱了;深圳的普通话混淆了地域的界限。深圳还出现了一冷(粤语)一热(英语)的现象——英语正成为市民素质国际化的一个标签。
开放的深圳注定会再造奇迹——已有专家放言,“深圳话”正在诞生,我们正在创造深圳语言的“新纪元”!
移民潮带来的方言变化总是历史重要的一章。我们从历史书中知道了,美国话、北京话、台湾话怎样受到移民的影响,而现在,我们是在亲历一个移民城市新方言的诞生,在这一点上,深圳人有理由骄傲。
未来的“深圳话”什么样?我们可以畅想,那是具有中国移民特色的新方言,那是打上国际化烙印的新方言,那是属于深圳人自己的新方言。
深圳六次大移民
今天的深圳以年轻的“移民城市”著称于世。其实,深圳作为“移民城”,有着它悠久的历史渊源,在几千年的过往岁月里,这片土地上持续不断上演着生动的移民史剧。如果算上今天作为新移民的我们,深圳已有6次移民大潮。深圳博物馆的杨耀林、张一兵和容达贤等专家的讲述,为我们勾画了一幅从古到今的深圳移民图。
秦移民:士兵、“贾人”、女子
深圳的原居民是古“百越”族人中的古南越族。秦将尉屠睢率50万大军进军岭南,全军覆没。他们中的幸存者成为最早一批大规模留在岭南的北方人。公元前214年,秦平定岭南,设置岭南三郡,从中原迁50万“贱民”,其中数量最多的是“贾人”(生意人)。秦末南海郡尉赵佗又以“为岭南的北方士兵补衣服”为由,向中央王朝索要“3万名没有丈夫的女人”,后秦王朝批准了1.5万人,这些移民散布在两广境内的各个地区。专家介绍,秦代几次移民总数在50万人以上。
汉移民:广府文化与语言定型
汉武帝平定岭南,取胜后把南越国领土分成9个郡,深圳地区属南海郡。汉朝近四百年间,中原人因各种原因,以各种方式向岭南迁徙,几乎从未间断,形成第二次移民大潮。移民带来先进生产技术和科学文化,为南海郡的早期开发作出了重要贡献。这可以说是广府文化和广府语言的定型时期。
晋移民:推动宝安县设立
西晋末年的战乱饥荒和东晋的“五胡乱华”,大量的中原士族举家南迁,经江西、福建进入广东。公元331年(东晋咸和6年)宝安县的设置,就是这次移民大潮的直接结果。
宋移民:各大家族迁入
公元1126年北宋灭亡,中原大户和平民百姓渡江南下,其中少数直接抵达南部沿海地区。南宋末年,大批抗元部队溃败,余众大都逃到南部沿海地区避难或谋生,形成了对岭南、特别是沿海地区的又一次移民高潮。容达贤指出,明万历初年,深圳地区估算有4万人口,其中不乏宋元以后的迁入者。在此前后,直接由各地迁入深圳地区的家族有:沙井镇陈氏和曾氏,福田黄氏,松岗镇文氏和陈氏,谷丰镇侯氏,公明镇的陈氏、梁氏和莫氏,西乡镇的温氏和刘氏,罗湖洪氏等。
清移民:客家人大量迁入
清初,为防止沿海居民接济反清复明势力,将新安境内居民迁移他乡,新安县(即宝安县)被并入东莞县。康熙八年,朝廷下令复界,新安县得以恢复。复界后,官府实行优惠的招垦政策,吸引了大批来自梅州地区的客家人。雍正年间更优惠的政策,又吸引了农民大批涌入新安县垦荒,甚至从较远的潮州、江西、福建等地举家迁来,形成深圳古代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移民潮。
新移民:今天的年轻人
改革开放以后,深圳被确立为经济特区。来自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的每一个省、市、自治区的年轻“新移民”在这座城市共同书写特区的辉煌。据统计,深圳现在真正的广府人和客家人只占到总人口的5%,只有一些围村周围才是他们的聚居地。客家话、广府话,也被普通话所代替,一些方言岛正在消失。
(编辑:曾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