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追问 (图片来源:人民网)
“一布一膜”防渗材料 (图片来源:人民网)
一处河道的防渗处理场面:挖土机在前面整地,施工人员跟在后面铺防渗膜。 (图片来源:人民网)
铺上防渗膜后,施工人员在衬砌驳岸,即所谓的防侧渗处理 (图片来源:人民网)
对圆明园湖底铺设防渗膜事件进行报道后,相关部门纷纷表示关注——— 圆明园不是游乐场防渗工程无合法性
南方网讯 国家文物局权威人士29日就圆明园正在实施的“防渗工程”接受记者的采访时,用一连串的反问,作为明确表态。
他说,1981年《文物法》正式颁布,2002年修订后的《文物法》再次颁布,《文物法》对圆明园这样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保护范围、保护措施有着特别具体的要求。但是法律的这些基本标准,现在到底落实得怎么样呢?连《文物法》的基本标准都没有落实,圆明园的保护何从谈起?在公然践踏《文物法》基础上实施的防渗工程,没有合法性。
他说,最好做个调查,问问有关政府部门,问问民众,他们到底是希望圆明园建成一个游乐场所还是遗址公园?圆明园到底是不是文物?应该如何定位?现在,无论是建设部门,还是园林部门,似乎谁也没有把圆明园当作文物。
北京文物局局长:有关单位应停止施工
作为圆明园的文物直管部门,北京市文物局从圆明园防渗工程2003年开工以来,一直与有关方面进行交涉,要求其停止施工,并派出古建专业施工队尝试用传统办法做湖底的防渗透实验。
北京文物局局长梅宁华说:“作为一个遗址公园,保护其历史环境和历史面貌的原真性,是文物保护的基本要求。在目前尚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我们已经要求有关单位今年不要再施工了。我们将组织专家进一步研究,经过论证,提出新的方案后,再看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北京园林局有关人士:如何解决补水费用应引起重视
“我们也是通过媒体才得知此事的,”北京市园林局公园处张女士说,园林局与圆明园属行业管理关系,但圆明园正在进行的防渗工程并未上报园林局公园处。她说,铺设防渗膜对湖水自净和富营养化肯定有影响,但圆明园管理处这样做一是出于无奈,二是已经过北京水利科学研究所等几家单位论证。
据介绍,圆明园每年湖底渗水200多万立方米,北京景观用水从原来的每吨0.31元涨到1.31元后,公园每年补水增加的费用不小。况且北京严重缺水,哪里有水人们就都想方设法留住。专家的建议和意见当然不能忽视,但如何解决诸如圆明园公园的补水费用和正常运营等,也应引起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
北京市环保局:调查正在进行中
有专家提出,按照《环境影响评价法》,圆明园湖底铺设防渗膜应该进行环境影响评价。北京市环保局环评处工作人员29日上午已到圆明园了解情况,调查正在进行中,还未做出最终结论。
全国政协委员梁从诫呼吁:应立即停工重新论证
听说圆明园目前在整理、修复园内的山形水系时,为了防止渗漏,将园内主要湖泊、池塘都用塑料膜做了衬底,29日才从外地出差回北京的全国政协委员梁从诫表示非常担忧。
梁从诫说:“本人虽不是水务专家,但懂得‘流水不腐’的道理。圆明园里原有的池塘、湖泊虽不是流动的活水,但却是由湿地自然演化而成的水体,和周边的堤岸、植被历来有着天然的交换关系。如果这种天然的交换关系一旦被切断,它们就成了一汪死水。用不了多久,就会腐败变质。北京的多处护城河因为做了水泥砌衬,就发生过这种情况。”
为此,梁从诫强烈呼吁这项工程应立即停工,再请有关专家、学者作一次论证和评估。如果专家们认为可行,再重新开工不迟。否则匆匆上马,一旦出现问题,损失难以估量。
专家评圆明园防渗工程 一个“外耻内愚”的典型
3月22日,“世界水日”,张正春走进圆明园。这位兰州大学生命科学院专门从事生态学和中国古典园林研究的学者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到处是白花花的塑料,简直惨不忍睹!”他事后向记者描述所见情景,痛心疾首。
张正春看到的景象,已经持续了几个月。到圆明园遗址公园参观的游客陆续见证了这项规模浩大的整治工程:几乎所有的湖面都被排干,湖底铺上了防渗塑料膜。不解的游客向施工人员打听,听到的解释是:“这样水就不往地下渗了,节约水啊。”
在张正春眼里,这项防渗工程是圆明园的一场灾难。
在已被平整过等待铺防渗膜的湖底,他看见一些芦苇的残根,这让他想到“连根铲除”。几乎不用多想,凭借自己的专业知识,张正春就意识到:这是一次毁灭性的生态灾难和文物破坏。
生态灾难是指这项工程将彻底改变圆明园固有的水系结构,把与地下水系相通的“活水”变成“死水”,导致水环境的急剧恶化,甚至产生大量甲烷类有毒气体,并连带破坏由水生微生物、动植物和岸上园林植物构成的相互依存的完整生态系统。
文物破坏是指这样的举措将摧毁圆明园的美学景观,使“宛若天成”的古典园林神韵变成“假山假水”的匠人败笔,使圆明园的历史文化价值消退。
民间环保组织“地球纵观”负责人、环境工程学博士李皓在接到张正春的告知后,很快也去了一趟圆明园。她在工地上碰到一个看样子是工头的人,背着手,正在环顾自己队伍的“战绩”。李皓上前请教湖底铺膜的根据,那人反问她:“北京缺水你不知道啊!”随后夸耀道:“你‘五一’来看吧,景观全出来了。有水、有船、有荷花。不铺这个,都漏掉了,到时候怎么走船?”
李皓告诉记者:“我当时就明白了,他们是为了保持行船水位。”她说,几年前北京市整治一些河道,在河底做了水泥防渗,目的就是为了行船。一些职能单位在游船业务中占有股份。
当时,包括李皓在内的一批环保人士呼吁,警惕河道硬化带来的危害,但他们的主张未被采纳。整治工程完工后,很快就出现了问题,尤其是水体发臭。“尽管事后水利部门在沿岸搞了一些生态设计,但总不能把河底铺好的水泥再挖开吧。”说起此事,李皓依然心存遗憾。
调查中,李皓向那个工头询问了一些技术细节。得知,为了种植水生植物,铺好的防渗膜上要填50厘米的土。在她看来,这样的设计是不现实的,由于水压的作用,这层泥土将大打折扣,“最多只有20厘米,显然是不够的”。
她问工头:“你们这样施工,经过鉴定了吗?”工头回答:“没有。北京植物园就是这么做的,也挺好。”从生态设计的角度,北京植物园的水系和圆明园的原生态水系并没有可比性。
考察中,李皓发现圆明园的整治工程并非只是在湖底铺防渗膜这么简单,而是整体性的改造。这种改造完全没有遵循生态规律,不仅如此,还彻底毁掉了圆明园原有的生态优势。她指着自己在现场拍摄的照片说:“古人设计的这种乱石参差的岸体,其实是很精彩的,不仅美观,还扩大了岸体的面积,提供了很多缝隙,有利于微生物的繁殖、鱼类的产卵、水生植物根系的生长。现在倒好,全给填平了,缝隙全封上了,还封得滴水不漏。”
一路走过,李皓看见不少古树根部的卵石被什么东西胶结起来、某些路段铺设了地灯、绿地种植的是以费水而出名的进口草皮……这些现象让这位专攻环境工程的女士感到震惊。回来后,她马上上网查询,却没有找到任何相关信息的公布,于是她的震惊转化成了愤怒:“原来他们一直在悄悄地干!”
圆明园管理处隶属于北京市海淀区。圆明园遗址公园的宣传资料上写着:自圆明园管理处成立以来,在市、区政府的领导下,在专家的关心指导下,修桥铺路、挖湖堆山,如今圆明园遗址公园开放区内遗址已基本得到清整保护……在21世纪伊始,《圆明园遗址公园规划》得到相关部门的批准并开始实施,圆明园的大规模遗址保护建设正在进行……“
“建设”和“保护”常常不是一回事。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院院长俞孔坚博士告诉记者,早在两年前圆明园管理处召开的一次座谈会上,他就“不客气”地指出即将上马的整治工程是有问题的,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善待圆明园遗址”。遗憾的是,那次会议上包括国家文物局领导、建筑大师梁思成之子梁从诫以及俞孔坚本人在内的众多专家的“关心指导”并未真正引起管理处的重视。
俞孔坚认为,善待圆明园是基于对圆明园价值的正确认识。一,圆明园的价值在于遗址的价值,大肆砍伐灌木、修葺山水重新造园,从方向上就错了。“你一动,遗址的价值就没有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样的整治,实际上是对圆明园的第二次毁坏!”俞孔坚的话掷地有声。
二,圆明园的价值在于生态的价值,它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群落,从空间格局上说,是从西山到北京市区的生态走廊。
俞孔坚表示:“圆明园作为皇家园林的价值被八国联军毁掉了,但它依然具有极高的生态价值,一百多年来,它保存了大量的乡土物种。”
“现在的工程很能蒙蔽公众,大家还以为是在再造圆明园,功德一件。其实,北京的气候、水系格局已经全变了,你不可能再造山水。只能用非生态方法造园,简直荒唐!这样的事情反映出行为者的无知,也反映出我们决策体系有问题。至于在这个显然违背生态原则的事情背后,有没有其他利益,我就不知道了。”
中国生态学会理事长、十届全国人大代表、中科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研究员王如松说得更加一针见血:这是一个“外耻内愚”的典型!八国联军毁掉了圆明园的人文生态,这是结构性的破坏;现在的整治工程将毁掉圆明园的自然生态,这是功能性的破坏。从中需要反思我们的生态意识、生态技术和管理体制……
李皓认为,这次工程改造针对的“渗漏”现象,不仅不是问题,恰恰是圆明园环境价值的一部分。她告诉记者,北京市地下水的过量开采已导致地下水位严重下降,城市漏斗效应凸显,某些地区甚至有下陷的危险;但另一方面,渗透性铺设方法被建设部门忽视,大量的地面被水泥硬化,导致雨水无法渗入地下补水,而是被排入河道,迅速地经由天津入海。在这种情况下,圆明园区域的大片湖泊湿地就显得弥足珍贵。作为北京市重要水源涵养区域的圆明园一旦被做了防渗处理,和地下水的连接即被切断,那将是一件非常“不安全”的事。
经梁从诫先生考证,“海淀”二字,就是沼泽之意,也就是说,海淀区原本是一大片湿地。
李皓说:“我一直以为,因为还有圆明园,受国家保护的几千亩湿地总不能动吧。”但这一次,她彻底失望了。
记者致电国家文物局,询问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圆明园遗址,其整治工程是否报批。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在2003年、2004年前后,确实批过一个圆明园西部环境整治项目,但具体的情况他并不了解。他说:“防渗?我个人认为这对遗址本身是有好处的,毕竟圆明园原来是有水的嘛,现在它渗漏这么厉害,是得防渗啊,要不怎么能保持水景。生态?对整个北京的影响?你要说大的问题,我们就不清楚了……”
记者又致电北京市环保局。负责海淀区环评的一位工作人员听到圆明园防渗工程,第一反应是:“你从哪儿知道的?我们不知道这事儿啊。”
3月28日,记者来到圆明园管理处,就防渗工程问题提出采访。管理处办公室张主任告诉记者,这件事必须找主管领导,但主管领导目前正在外进行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的学习。“你也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嘛。”张主任说。
对记者提出向相关的其他人员进行采访时,张主任表示,圆明园管理处正在申请质量和环境的国际认证,大家都很忙。“另外,圆明园‘五一’准备搞游园会”。
就在记者即将完成本次采访时,获知圆明园管理处主任李景奇向人民网记者出示了北京市水利科学研究所、海淀区水利局和圆明园管理处2003年10月共同编定的《圆明园水资源可持续利用规划》。《规划》认为,圆明园“年渗水量250多万立方米,因此必须有选择地对湖底进行防渗处理,目前圆明园除福海外全部在做防渗处理,对于现有水域也必须进行防渗处理……”李主任同时透露,防渗工程每平方米的预算是28元。
这样看来,圆明园防渗工程造价不菲。这笔钱从何而来?工程的决策又是如何进行的呢?
(中国青年报徐百柯)
(编辑:曾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