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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堰湖 通往姑婆家的河

  南方网讯

    一、犁堰湖

  江汉平原中部,湖泊密布,河汊纵横。

  前年春节回家,我从父亲那里翻出了一本新修的族谱,才知道我们这个地方原来叫做“犁堰湖”,我甚至有点不相信,问父亲,他说,我们这个地方就是犁堰湖。

  这是一个好名字,但是我以前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父亲说的话应该不会错吧,因为,小时候我就注意到,我们这里到处都是水塘子,村子后面都是水,我们小时候就在我家后面的小水塘里抓过小鱼。据说那个小水塘就是属于我们家的。当然,那里的水很浅,小水塘子小得甚至不能把我们这些小孩子怎么样。但是后来公社挖的灌溉水渠正好经过那里,小水塘就这样消失了。从此那里就变成了旱地,现在是一片杉树林子。

  江汉平原上成千上万的水塘子就是这样逐渐消失的。

  到如今,我们村里还剩下四个稍大些的水塘子,它们各有一个非常土气的名字:藕坑、三汊沟、菜园沟和牛坑,前两个一直出产莲藕,后两个主要用来浇菜,但也都面临着干涸的危险。2001年春,我看见牛坑里的水完全干涸了,我在龟裂成许多块的塘底走过,想着这周围发生过的一切事情,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听说这是由于干旱,春节前一连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在我的记忆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犁堰湖,说明我们这里本来就是湖区,是云梦大泽的一个部分。但是,犁堰湖这个名字是怎样被人们遗忘的呢?好名字,犁堰湖。

  二、土匪

  听说,在解放前,我们家里颇有些资产,尊祖手上有好几十亩地,是本村少有的富户。后来,爷爷亲口告诉我,尊祖一死(80多岁的恩喜爹当时还是小孩子,他参加了尊祖的葬礼,只记得场面很是排场),爷爷就跟人打了一场大官司,最后赢是赢了,可是却花去了不少银子。

  我们那里是湖区,遍地芦苇丛生,村后有一大片芦苇荡名叫“柴山”,就是“芦苇山”的意思,面积有上千亩,那里足足藏得下一个军的人马,还有什么不好藏?因此正好藏土匪。

  土匪也是本地出产,宋氏家族就有一位。这个没能耐的,专门欺负自家人,他熟人熟路,居然带着别的土匪来抢爷爷的家。晚上,土匪来了,爷爷听见响动,就燃灯起来,拿一把管刀往黑暗角落里乱捅。这一捅可不得了,大约是捅到了土匪的身体,等爷爷收起管刀回去睡下,土匪就出来放了一把火,可怜我们家的几间大瓦房就这样给烧了个精光,其废墟如今还在。

  我们家现在住的房子是后来爹爹从南贤叔的父辈手上买来的,村里的人都传说是他父亲赌博输了钱,只好把房子卖了。用当地的话说,那人应该叫做“败家子”。

  这样一来,我们家的银子就花得七七八八了,一解放,爷爷手中已经没剩下什么财产,因此土改时家庭成分被划成了中农。我们家逐渐衰败了下来,这也算是阴错阳差,赶上了新社会,这样一来,穷人反而吃了香,要不,我爸爸哪里还能够上中专,入党,变成吃商品粮的人?

  三、消失的一代人

  我爷爷是三朝“元老”,嘿,当然,他一直生活在偏远的乡村,也就是田萧家湾这个地方,从来也不曾挪开过半步。

  他是满清末年出世的,用他的话说,刚开始是满清;过后就翻了民国;然后就是毛主席。他常常把毛主席挂在嘴边,老说是毛主席叫我们怎样怎样,其实,他比毛主席小不了几岁。

  我爷爷年轻时曾经卖过盐,我自打生下来,就无法想像他是怎样走街串巷,做旧时代的小盐贩子。因为这东西现在只有官家才能出售,属于专卖商品。

  后来,正当壮年时,爷爷大病一场,差点没挺过来,最后总算是拣回一条命来,这才有了爸爸和我们。这是他老人家生前亲口告诉我的。

  爷爷常给我们讲古,我们听得津津有味,母亲却不感兴趣,总埋怨说:“又在那里讲古。”

  我们的老房子被土匪一把火烧光之后,爷爷只好把田地出让殆尽,在村里买下了一幢新屋。谁知倒也因祸得福。解放了,我们家没有地了,被评为中农,因此倒也免除了许多痛苦。

  爷爷那一辈人见多识广,他们那些人碰在一起,总是有许多故事。隔壁的大爹大婆就是地主,但是他们和我爷爷的关系一直非常友好。从来就没有过中农和地主之间的等级差别。

  我至今还记得我小的时候,每到冬天,爷爷和大爹就在村里的牛屋里打草窝子,以备来年收获时节捆麦穗之用。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母亲就派我去叫他们回家。

  我看见他们俩在牛屋里边打边聊,做得很安心呢,我就觉得他们就跟那些牛一样,没有一点慌张,没有一点匆忙,就像久经沙场的将军,在任何时候都能够稳住军心。

  他们的日子似乎有无限那么长,一点也没有我每日的慌乱。我佩服他们的纹丝不乱,所以他们是牛的好伙伴。而我们今天却已经停不下来了,我们在高速公路上身不由己。所以,我们是汽车的好伙伴。

  说起我爷爷那一辈人,还有酿酒大师胡子爹爹、黄埔军校毕业生、花花公子望爹以及会唱歌的“洋广播”杨家婆婆等人。还有很多人物在我来到世间前就已经离开了人世。我见过的老人似乎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看上去就很威风,男人味十足,而且绝没有一点做作。记忆中他们都穿古老的黑色长衫,跟我们这一代人的衣着完全不同。后来,1999年,我才在云南东北角的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见到了很多跟我爷爷穿着相同的老人。所有这些都让我浮想联翩,他们似乎曾经生活在一个黄金时代。

  我奶奶更可怜,她是在我一岁的那年去世的。我甚至连她老人家的模样都没有认清楚她就走了。后来,当我开始追宗认祖的时候,就不知道该从哪里去寻觅与她有关的故事了。

  我爷爷不提,我父母他们也似乎从未对我提起过奶奶的生平事迹,大约这个人的一生实在过得太平凡了,大家都无话可说,写就更无甚可写了。隐约记起母亲说过我奶奶是一个好人。关于我的奶奶,似乎也就这么多了。她的一张头像倒是一直挂在我家神柜前,大约是用铅笔根据照片描摹出来的,镶在一个玻璃框里。

  就是这点儿影像,我曾经不止一次仔细咂摸过,奶奶的样子很衰弱,眼里满是凄凉的神色。我以为死去的人都应该是这个样子。他们跟我们一样,大多并不想离开人间。

  四、人没了,树呢

  我们的村子里曾经有很多行道树,每条道路上都是杨柳依依。但是到1980年承包到户的时候,人们把这些树都分掉了。

  每个人都不想让属于自己家的树立在野地里,没准哪天就会被人砍回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家都把树砍回去。这是最塌实的表示自己享有主权的办法。但是,从此之后,几十公里长的道路就全都变得光秃秃的,在炎热的夏天人们也要劳动,不管是牛还是人,全都失去了树荫的庇护。

  这并非什么寓言,而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现在那里也仍然是光秃秃的,道路两旁没有半棵树。如果有顽强地自发起来的野树,不久也会被人们砍作烧柴。他们的规矩是,谁也别想得到这棵树的好处,所以就不能让它长大。一棵小树一旦长成了大树,它就成了一件财产,就会让许多人馋涎欲滴,就会产生归属问题,就会有明争暗斗,甚至有可能大打出手。

  所以,如此看来,财产真是罪恶之源。

  所以,应该消灭财产!

  所以,应该砍光所有的树!

  所以,我们只好去晒毒太阳。

  小时候我见过的树都没有了,我对童年时代家乡的回忆失去了依据,十几个夏天我都没有回家乡,我不知道那里的人们是怎样在酷热中苦苦煎熬的。

  五、通往姑婆家的河

  我喜欢洞箫,那旋律,像一条小河在流淌,那么明澈,那么清晰,浅浅河水,源远流长,没有船,只有水草在河面上轻轻摇晃。

  水草上的灰色波纹,那是我的心绪,与生俱来的忧郁,也是河流给我带来的。它穿越村庄,也流过墓地,在漫长无边的岁月里,河面上有多少人影渐渐隐没,终于消逝。

  小河曾养育过多少鱼,就养育过多少人。

  这是一条没有名字的小河,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它是长江的支流汉水的一条小小支流。小河从我们村庄的南边流过,河岸大约有30米宽。在上个世纪70年代以前,小河一直都是通航的,我小的时候就见过满是补丁的蓝色的帆在我家门前缓缓移动。正因为有航运的便利,我们村的经济在上个世纪初曾经繁荣一时。

  小河弯弯曲曲,向前蜿蜒,钻过小桥,只见两岸树木葱郁。向上游行五里,是我幼年时的欢乐之地。姑婆的家就建在小河右岸。我常去她家后边的林子里掏鸟蛋,河坡上满是茂密的林子,每到冬天,林子落满灰黑色的枯枝败叶。

  从姑婆家的后门口,也望得见小河的彼岸,那里杂草丛生,一片荒凉,我从未见过那儿有一个人。在我那幼小的心灵中,那好像是异国他乡的一片荒野之地,充满奥秘,充满神奇。

  事实上,姑婆家也是我童年之国的尽头。

  大约是1973年,县里的水利工程修到了我们村,根据规划,一条灌溉渠必须从小河上方经过,他们想了一个省钱的办法,就在河中筑土围堰打起了两条沟通两岸的坝子,只给河水安了几根水管让其流通。从此,这条小河就渐渐走向了死亡。

  六、传说中的历史

  我到很晚才知道,我们的小村子数十年前曾经是一个货运繁忙的港口村庄。

  小时候我倒是常常看见,不断有灰色的布帆从前面的小巷子里晃过去,这当然引起了我的好奇,但是当时我实在还太小,甚至无力独自走到小河的岸边去。

  小河从村子的南面流过,村西头的河湾一带名叫秋岭,旧时的港口就在那个地方。现在还残存有废弃的埠头,大青石板铺就的阶级至今保存完好,惠及子孙。

  据爷爷说,当时本村开有规模不小的榨油作坊,老板姓向,名叫“向轩和”,这也许就是作坊的名号?

  还有各种商家往来于此,还说现在河边某某人家的房子,正是当年富商储藏金钱的库房。

  过去已经变成传说,就像梦幻一样,我们从留下的遗迹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一座船形的小村庄。

  我只觉得过去的人真了不起,而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啦,只有泥巴。

  他述·宋晓贤

  诗人。他出了一本诗集叫《梦见歌声》,最近还要出一本诗集《马兰花开二十一》。他是湖北人,出生在“大意失荆州”的荆州。美丽的江汉平原培育了他的性格,他热爱着纯洁的女孩子和动人的风景。他一不小心就从故乡来到广州,在广州成家立业,终于成了广州人。在这里,他当过中学语文老师,以其率直和博学受到学生们的爱戴,也受到朋友们的尊敬,大家都亲热地叫他“宋老师”。诗人总是生着最深的怀乡病,他在梦中又听见了儿时的“马兰花开二十一”。(唉呀)

  自述·故乡

  我的家乡在湖北省中部的天门市,从武汉走汉(武汉)宜(宜昌)高速公路至仙桃北转,约需3个小时可达天门市区;然后坐中巴走破破烂烂的县级公路,一路走走停停,1个小时可到八市墟镇;下车后望北步行(或雇手扶拖拉机)1公里,就可看见一条小河,问犁堰湖准没人知道,问田萧家湾即可;提我的名字你就可以得到热情接待。


他们不得不从河堤上走回去。宋晓贤 摄


她望着孩子们,直到眼睛都看不见了。 宋晓贤 摄

(编辑:曾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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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南方网-南方都市报 时间: 2003-07-07 16:3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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