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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浑善达克:一己之福和他者之福


浑善达克北方沙如拉嘎查,那森一家

  随着内蒙古锡林郭勒的羊肉被源源不断地端到北京人的餐桌上,来自锡林格勒的黄尘也不时地出现在京城。北京的黄沙,是来自800里外的浑善达克沙地。

    秋风初起的时节,一个北京人来到浑善达克,沿着沙地的南北东西四个边缘行走,在每个边缘各选择了一户牧民造访观察。

  我大约是从本世纪初知道浑善达克这个名字的。知道它的缘由并非来自它自身,而是来自距它800里之外的北京。那一年春季的某日,北京上空突然飘来了黄澄澄的尘埃,遮天蔽日,10米开外的物事,蒙上黄色的沙雾就变得模糊不清,北京成了黄色的都市。

    搜寻的目光投向了北京北面这片半干旱沙地。在蒙语中,浑善达克意为孤独的马驹。传说中这个称谓来自于当年的成吉思汗,他骑着自己的坐骑“孤驹”经过浑善达克沙地时,将沙地以自己的坐骑命名。成吉思汗不曾想到,在数百年后的新世纪之初,这匹孤驹会挟裹着千里黄尘,数次造访他子孙的元大都。

    被称作孤驹的浑善达克沙地,位于锡林郭勒盟南部,正蓝旗之北部,克什克腾旗西部,苏尼特右旗东部,东西长约340公里,南北宽约100公里,它的地理位置处于中国三大自然地理区的西北干旱区。渴望富足的欲望在浑善达克逐年增长,并被施加在这块无法增长的沙地上。有一篇文章说,近50年来,沙地所在的锡林郭勒草原上的牛羊从140万头增至2000万头,沙地上稀薄的土层和草地被千万畜牲啃噬践踏,于是,婴儿皮肤般的薄土层被冬季的寒风吹散至千里之外。随着锡林郭勒的羊肉被源源不断地端到北京的餐桌上,来自锡林郭勒的黄尘也不时地出现在北京的餐桌上,这同样是一份不同凡响的礼物。相隔800里的两个地方的福祉被这黄色的“孤驹”联系起来了。8月秋风送爽,草原上正是牛羊肥壮的时节,浑善达克也是个丰收的季节吗?带着这样的念想,我上路了。我的方向是沿着浑善达克沙地的南北东西四个边缘行走,除了整体观察外,每个边缘选择一户牧民造访。

8月23日,正南 正蓝旗,桑根达来苏木,巴哥来嘎查

  旗、苏木、嘎查是内蒙古县、乡、村的称谓。我从正蓝旗出发,向着浑善达克前进,公路两旁的大片牧场,现在都用铁丝围栏圈起来了,这是近几年推广的禁牧措施。因为大片牧场都分给了牧民,每家把自己的牧场都用铁丝圈起来了。中国科学院的一个草场恢复试点就建在正蓝旗,他们试验的草场自然恢复方法在这里得到了推广,沿途的草场虽然不茂盛,但是沙地裸露得不多,公路两旁还栽了些杨树,由于水源缺乏,这些杨树长得瘦骨嶙峋,叶子也比内地的树小许多。草能长的地方,树不一定能长,它对水的需求太多。

    从正蓝旗北行大约60公里,到了这个叫巴哥来嘎查的村。说是个村,其实不过是个在公路北侧五六十米的地方砌了个四五亩地的院子,院子北面盖了一排平房。

    我走进院子,很静,右边一个门里,一个小孩和一个老妇人的脸在对着我,我望望他们,慢慢向中间一个门走去。

    老妇人迎了出来,脸黑,铅铸铁打的一般。

  书记在吗?我问。

  不在,去桑根达来了,她说。

  有两个小孩从西边屋钻出来。

    老妇让我进屋坐。我进了屋,屋里摆了一圈老旧的人造革沙发,墙上挂着两个蓝图,这是村办公室。

    进来一个年轻人,浓重的蒙古口音说着生硬的汉语:你是哪里来的?

    我是北京来的,来看浑善达克沙地,我们能聊聊吗?

  书记快来了,你等他一会儿吧。

  我把背包放下:我能看看你们的牲畜吗?

  行,都在山上呢,他向南一指,离这儿挺远的。

    那我也看看吧。我坚持着,年轻人招呼3个十几岁孩子,让他们带我去。

    我带了一瓶水,和3个孩子穿过马路,沿着一条白晃晃的沙土路走去。3个孩子一高一矮的是哥俩,中间的一个是亲戚,在路上,子弹一样简捷的谈话在我和大男孩温都苏之间进行:

  你在哪儿上学?桑根达来。

  上中学?嗯。

  几年级?初三。

  平时住校?嗯。

  交多少伙食费?一个月60块钱。

  吃饭随便吃?嗯。

  这里是你们家吗?不是。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我爸爸给书记干活。

  干什么活?什么都干。

  每月给多少钱?200多。

  你妈干什么?给书记干活。

  每月给多少钱?200多。

  书记养了多少牲畜?90多头牛。

  你们家养了多少头牛?十几头。

    牛都在哪儿?在山上。

  不用人看?不用。

  牛晚上自己睡觉?嗯。

    我们穿过一片沙地时,一只四脚蛇在沙地上爬,3个孩子上去围追堵截,最后温都苏捉住了它,拎起尾巴让我看:你们那儿有吗?

    我们那儿有壁虎。

    爬过一个山坡,前面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榆树,我们走到树前,看见小小的牛在前面一片山坡吃草。

    还那么远!

    一个孩子有些灰心。我们走到榆树下歇了会儿,我一边带头向牛走去一边掏出在多伦买的奶酪,几个孩子在奶酪的利诱下加快了脚步。

    快接近牛的时候,它们停止了吃草,瞪着我们,远处坡上的牛仍旧悠闲地吃着。

    看过了牛,又看过了一个牧民的羊,我们从另一侧往回走,在这一侧的路旁也发现一棵苍老的榆树。这里的沙地不严重,有的地方草密,有的地方草稀,多数高不过半尺,像城市草坪用的那种羊胡子小草。

    一个牧民开着拖拉机打草,打过草的地方留下七八厘米的草茬,踩上去咔咔作响。正午的太阳燥热,我们满脸通红地站在公路旁时,院子门口一高一矮两个老头边说话边向外走。高老头走向路边的夏利车。

    他是书记,温都苏指着矮老头告诉我。

    我走到矮老头面前,我们互相瞅着,打了招呼,进屋,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老妇人倒上奶茶,端上一盘切成丝的奶豆腐。

    我们开始说话。他虽然能说汉话,但表述简单直白。米希格书记所在的这个村,有61户,231口人,每个人分了252亩草场,全村养了2100头牛,人均9头,如果按照大约百亩草场一头牛的畜草平衡来计算,巴格来嘎查每个人的草场只能养不足3头牛,这3头牛养成,全部出售,能够得到大约5500元收入。这样的生活水准,是不高的,而多养出来的6头牛,每年所食用的草和每个人分的草场又不成比例,租别人的草场放牧,每头牛一个月要支付45元草场费。巴哥来嘎查连盐碱地带沙地一共9万多亩,其中3万多亩不能做草场使用,经过几年的治理,现在退化的草场又渐渐恢复了。

    村里留了5000亩草场,养了100多头牛,作为村中开支使用,连米希格书记在内,共有5个村干部拿工资,总计1万余元工资由旗里支付。

    温都苏的父母,其实是为村里打工的。我和米希格书记聊了一会儿,又去了旁边温都苏的家。温都苏的爸爸叫那松巴图,是个40岁的瘦削汉子,他妻子图娅,36岁,个子不高,同样是沉默寡言。我跟那松巴图说话,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他答不上来,儿子在一旁帮着回答。

    那松巴图家分了1300亩草场,养了13头牛,去年卖了5头牛,挣了1万元。夫妻俩一年给村里干活,收入6000元,这1万余元就是他们一家4口的全部收入,两个孩子上学的伙食费近1000元。日常的食品要外出购买,去年他们杀了一头牛,晒成肉干,作为平常食用。他们现在住的是村里的房子,因为干活在这边,家那边的房子就空下来了。

    我和那松巴图说话的时候,图娅在院中晒被子。我想给他们全家照张相,那松巴图同意,可图娅不肯照,我就给父子俩照了。然后收拾了背包,背上肩,温都苏看着我:要走呀,我说,啊,然后我走出院子,站到路旁等车。孩子们在院中一段水泥槽子上玩起来。

温都苏和四脚蛇。浑善达克沙地多为固定、半固定沙丘。

    ●8月24日,北方 阿巴嘎旗,洪格尔苏木,沙如拉嘎查

  车出锡林浩特市,南行70公里,拐进通向洪格尔的岔路,走不多远,两旁的草地就有沙土裸露出来,再向前走,不时会看见沙丘,有的沙丘,一半长着草,另一半塌陷下来,裸露出沙子。一只野兔从公路上跑过,一群牛在公路两侧懒散地吃草。

    一只长尾狐狸从公路上飘逸而过,天地辽阔,因为狐的出现而变窄了。

    车经过一个水库旅游点,进入洪格尔苏木,是一条东西向的街,两旁是些灰头土脸的店铺,三三两两的人凑在店铺旁。我问一个坐在路边的老人,能不能租辆摩托车,老人说这里没有,上前边问问。我向前望望,一个修车铺前有一辆2020白色吉普,一个小伙子坐在里边。上前问他租车多少钱,他叫来一个小伙子,问我肯出多少钱,我让他说,他说二百,我说太贵了,商量一会,说到一百五,他说路不好走,要在沙地中走几十里。

    我们上路时四个年轻人都跟着去,有两个小伙子说他们今年高考过了分数线了。

    车一出镇子,很快拐进了沙地,这里比正蓝旗沙化严重得多,车就在沙道中走,两边草场被铁丝圈起来几年时间,草也没见长出多少。车向前行,一片沙丘出现在面前,然后是沙地,一片沙丘连着一片沙地,这种地貌对于环境保护尤为困难;沙地上长了草,牛羊来吃,沙丘上长出草,表皮极为脆弱,牛羊上去一践踏,沙子立刻裸露出来。

    这带地形既有沙地沙丘,也有湿地、浅湖,经过一片浅湖时,看到湖边卧着许多牛,而湖边的草地已经稀稀拉拉的了,沙子裸露出来,牛就在沙滩上卧着。

    前面是一道十几米高的沙梁,我们要去的牧民家在沙梁那一边,开车的小伙子开足马力驱车向上冲,车跑了五六十米,离梁顶还有五六米时,陷住了,他说沙子太滑,下雨天就能冲过去。

    我们退下沙梁,绕了几里路,开进了那户牧民铁丝圈的院子,一只死去的喜鹊在地上躺着。主人一家都在,不过院中的牲畜不多,一条百十斤重的黑猪在东张西望,几只羊,几匹马凑在一堆。房子周围就是他家的牧场,长着稀稀的草,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沙化。

    男主人把我们让进屋,同来的叫丁杰的小伙子跟他说了我的意图,他讷讷地坐下和我说话。31岁的男主人那森只有小学毕业,结婚12年,儿子5岁,30岁的女主人陶克斯初中毕业,那森是跟岳父岳母家共同分的草场,每人分700亩,他们这个大家养了25头牛,100多只羊。2004年,那森帮人家打草,每天35元,挣了1500元,这一年,他家杀了一头牛。瘦小的那森很能干,他拣了很多牛粪,这是牧区仅有的燃料。与我想象的蒙古汉子不一样,那森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几乎没有任何嗜好。离家最远的地方去过锡林浩特。

    和那森说话,问一句,答一句,有时要重复一遍,或者换个更加简单的句式,我最后问他一句,你知道国家主席是谁吗?那森说不知道。

    奶茶没有了,女主人陶克斯点牛粪给我们煮奶茶,她个子挺高,手腕上戴着银镯子。我想给他们全家照相,可陶克斯不想照,但她让孩子洗脸,换上蒙古袍,单独照了几张。孩子照相时,他们在一旁笑着,我再让他们过来照,他们就照了。照完相回屋又坐了会儿,陶克斯在外面灶间窗前坐着,看一本杂志,是蒙古文的,我问是你买的吗?她说是。他家没有风力发电设备,与外界完全隔绝,阅读可能是她了解外部世界惟一的方式。我看了看杂志背面,有汉字写着《金色草原》。

    ●8月25日,西方 苏尼特右旗,赛汉塔拉镇旗牧场

    从锡林浩特出发,经阿巴嘎旗、苏尼特左旗至右旗,这一带,是传统的锡林郭勒牧场,从锡林浩特出发不久,公路两旁全是退化了的草场,沙土浮在上面,草很少,数百里路见到两群羊、一群牛、一群马,在沙化的草场上啃食仅存的一点草,看上去让我想到两个字:惨烈。

    公路上,不时有草原鼠奔跑而过。一只草原鼠站在路中央,前爪提起,望着我们的车,并不躲闪。

    我在离苏尼特右旗赛汉塔拉镇不远的地方,找到了这户牧民,他们家在公路南侧一里地,房子是50岁的其其格和儿子女儿住,蒙古包是女儿女婿住,这时大概下午4点左右,其其格和儿媳图娅在,儿子格日勒去牧场放牧了。

    其其格一家分了1.9万多亩草场,大部分退化了,他们家养了250多只羊,7头牛,4匹马。“今年天旱,牲畜膘不好。”其其格告诉我,所以牲畜也不会卖上好价钱,去年卖了40多只大羊羔,收入不到1万块钱,卖羊绒的钱有几千块。每年春天禁牧期,国家给些草料补贴,去年补贴了5000块钱,他们买了2万多斤草,今年干旱,过冬需要的草更多。可是今年到现在还没发补贴款,所以买草的钱还没有着落呢。

    去年儿子格日勒结婚了,把房子新装修了一下,花了8000多元。牧民结婚,一般花不了太多钱,家具很简单,电器极少,因为不通电,有的家有风力发电设备,其其格家也有风力发电设备,在我和其其格谈话时,儿媳图娅在里屋正看电视。

    由于辛劳过度,50岁的其其格走起路来腰已经弯了,腿也总疼,去年去呼和浩特看腰腿病,花了1000多块钱,儿媳今年6月生小孩,到旗里医院花了600多块钱。家里去年杀了六只羊作为肉食,今年还没有杀羊,吃的肉,到旗里的冷库去买,一斤八块四。

    从锡林浩特到苏尼特右旗的公路,将其其格家的草场一分为二,让其其格不满意的是:公家在修公路时,跑到距公路200米外她家的草场上取土,掘了一个直径百米,深三四米的大坑,当时说给补偿,可是至今也未给。其其格找施工单位要钱,施工单位说钱给了旗里了,其其格找旗长、镇长,他们说完工后给,可是完工以后,其其格也没要下钱。

    其其格带我来到那个大坑旁,从坑壁上看,下面全是沙土层。草场表面那半尺左右的土,有关专家说要经过上亿年才能形成。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不管用什么方法,在几年之内是很难恢复原状了。

    ●8月26日,东方 克什克腾旗,达来诺日镇,托里嘎查

  从克什克腾旗到浑善达克沙地东边,要走50公里左右。我租了面包车,先到了达里镇,罕达罕嘎查,那里有几户牧民住在一起,我先选了一个房屋独立的人家,可那家女主人说家里没人,我只好又选了两家在一起的。我走过去,几个男人正在修理打草机,我向他们说明了来意,他们不说话,我又说了一遍,一个年轻男人指指操电焊枪的男人:问他。可是他一直头也不抬,我又问一个女人,女人含含糊糊地跟我说话。年轻男人把我领到女人家,可屋中一个年轻女人拦着不让进。我只好放弃这一家,继续向前走。

    来到托里嘎查时,一个男人正去挑水,一个老妪站在门前,我上前问了好,说明来意,老妇人和蔼地请我进屋。她虽然是蒙古族,但语言表达比我访问过的都要好。她告诉我,她叫赵云花,60岁,老伴叫孟克,61岁,他们有3个儿子,除了小儿子在北京军区马场当教练,大儿子二儿子都在本地生活,他们村每人分的草场他们不清楚,都是儿子办的,他们除了养30多只羊维持自己的生活,草场和其他牲畜都让儿子去养了。1998年,老两口曾经丢失了12头牛,从那时起他们就不养牛了。

    现在大儿子朝克图一家养了30多头牛,300多只羊,他们有3000多亩草场,从畜草比例来看,他们的草场也供不起这么多牛羊吃草,我在来的路上看到,这一带草长得比沙地另外几个方向都好。但是这也不够他们的牲畜食用,他们又搭些钱买草料。去年10月,大儿子杀了1头牛、2只羊,老两口杀了2只羊,这是他们近一年的肉食。去年朝克图卖了5头牛,90只当年羊羔,收入约3万元,而他们全家一年支出大约2万元,其中老两口的药费支出就有4000元。他们老两口,一个高血压,一个低血压。老两口的日子过得不错,他们有风电设备、冰箱,还有手机,这在其他牧民那儿少见。老人很和蔼,谈话中,赵云花拿出奶茶、黄油、奶豆腐、炒米、糖来招待我。我有些饿,用炒米泡奶茶加上黄油和糖,喝了3碗。然后告别了老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浑善达克沙地东端的这个牧民家。(录入 钟婷)



作者: 郭 盖 撰文/摄影 来源:南方周末 时间: 2005-09-15 16: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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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9月15日第112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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