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永福(人称藏主,因其是藏经阁的主人。)
俗名杨新会,1965年生于河南登封迎河村
采访时间:2001年10月22日上午
采访地点:嵩山少林寺藏经阁前
我真的没什么故事,我不像有些师父们与外界交往很多,我从来到少林寺就是这个样子,快20年了,天天如此。
很多游客都会问我为何出家,问我有无什么故事,我每次都会说,确实没有。其实,僧人并不像世人所想象的,要有一大堆故事和传奇,信仰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秘密。如果我非要说我是家庭所迫或者是婚姻受挫或者是杀人放火无处藏身或者是别的什么,那么您一定会很高兴吗?如果是那样,我现在就编故事,为了让您高兴。可是,我想这根本不会让您高兴的,所以我为什么非要把一个有故事的不真实的自己给你呢?有些事就是一个“缘”字,不必搞那么清楚。
你们看藏经阁的匾额,那是赵朴老手书的三个大字。觉得有什么不对吗?不错,藏字少了几笔。你知道赵朴老为什么要这样写吗?这藏经阁原来藏的宝贝经书可多了,有12大柜,计5480卷,初祖达摩面壁影石、明大藏经条件版、拳谱、木刻《少林寺志》版本等等,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可惜毁于1928年石友三的一把大火,唉!作孽呀!所以后来寺院请赵朴老题藏经阁时,老人难遣悲愤同时也为了警示后人,便故意少写了几笔,意思是说,你们少林的藏经阁是藏不住经的!这让我们这些后来者不敢有丝毫懈怠。
释延鲁
俗名林清华,1970年7月生于山东省临沂地区郯城县
采访时间:2001年10月20日上午
采访地点:嵩山少林寺释延鲁禅房
我出生地山东省临沂地区也算是武术之乡,得以从小接触武术。我本名叫林清华,父母给我起名字的时候是希望我将来有出息上清华大学的,现在出家在少林寺,感觉就像是佛教里的清华大学一样。我们家乡几乎人人练武,你要是不会两下子,人家就瞧不起你。那时候,电影《少林寺》的播放对我的震动很大,我很想像觉远和尚一样,做个英雄。
于是,在父亲的指引下来到了少林寺。因为父亲以前和永信大师认识,便把我交给了师父。最初父亲只是希望我跟着师父学点真功夫,可是,后来我受师父的影响,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决定留下来了。
寺院为我举办了隆重的皈依仪式,林清华便成了释延鲁。
我来少林的初衷仅仅是学一身高功夫,这一点都不假。可是,仅仅拜师不到几个月,在师父的耳濡目染下,我竟对佛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师父的介绍下,我去了开封僧伽培训班学习佛法,在外人看来枯燥的佛教徒的生活中,我体味到其中的自由感觉,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身心非常澄明,这种境界真的让人感到幸福。
后来我领师命担任少林武僧团培训基地校长。这个培训基地其实是为武僧团输送人才的,在培训队发现了好苗子,就可以考虑进入武僧团。
作为总教头我已经带领武僧们出国十多次了,演出时观众几乎场场爆满,效果非常好。
我现在很少亲自上台演出,但是去年有过一次,那是在不上去不行的情况下。中央某领导到少林寺来,晚上安排了一个表演。我一个弟子表演硬气功———撞石碑。按说,平常这个表演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是那天出了点差错,由于表演不是在山上,而是在山下的一个旅馆,当时忘了抬他们经常用的那种比较薄的石碑,而是随便找了一块,我当时在台下一看,就把心给悬在嗓子眼儿上了———至少比平时练的那种厚了5公分!再换已经来不及了,弟子运了半天气,使劲撞了过去,当的一声,石碑纹丝不动。又连续撞了七次,还是没撞断,可自己弟子的头皮都破了,这种精神感动了贵宾,他们连说别撞了,别撞了。而我当时觉得很不自在,不能让贵宾在少林寺留下遗憾。我一下站起来,纵身上台。其实,我的专长是长拳,而非硬气功,但是逼到份儿上了,责无旁贷,再怎么说,自己的功力在那里放着呢。只听一声闷响,石碑从中间断为两截!全场欢声雷动,掌声久久不绝……
你们问我是否经常行侠仗义?现在不比过去了,治安不错,因此我们出手的机会就极少。有时候会偶尔碰到一些赖皮,我也会适当教训他们一下,“惩恶就是扬善”,这里面不存在原来的英雄主义情怀,反而很自然的。这可能和我的佛学修养有关吧,生活就是佛,能够保持一颗平常心,就能拥有佛一样的大智慧。
释果松(少林寺的“帅男”)
俗名胡高峰,1972年生于河南周口沈丘县洪山乡小胡庄
采访时间:2002年2月10日下午
采访地点:登封市少林拳法学院院长办公室
我出生在一个武术世家,自幼学习八卦拳,对武术有着与生俱来的好感,而对于文化,就不怎么喜欢了。因刚刚上到初一就不读了,经人介绍来登封,和著名武术家、曾是少林弟子的杨聚才老师学习少林拳。
那一年,我刚刚13岁。
杨聚才老师年纪大了,身体并不好,刚刚学到一年头上,老师便病了,不能再教我。我便在老师的推荐下去了少林寺,可是少林寺并没有收留我,我便经人介绍去了山东菏泽跟别的拳师学习。学习期间惊闻噩耗,杨聚才老师不幸辞世,我急忙赶回来给老师守灵。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登封。
那期间又结识了几个拳师,和他们学习拳法。从13岁到16岁,这4年间,我大部分时间就在登封,每天都可以看见少林寺坐落的少室山,却无缘成为一个真正的少林弟子。
或许那时候的缘分还没到吧,那时候就是想把功夫练好,不受人欺负,对于出家,可以说一点概念都没有。
17岁那年年初,我又一次来到少林寺,是教我武术的一个老师带我来的。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被那老师领到了圣慈法师的住处,我当时不知道是被哪里来的一种力量慑服了,一下子就跪在了圣慈大师面前。教我武术的老师向圣慈大师介绍了我的情况,并提出要大师收我为徒。大师问我,你愿意出家吗?我当时想都没想,说,愿意。其实当时根本不知道出家是个什么概念,我一看圣慈大师的模样便知是个武林高手,想学些本领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他老人家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我,并为我取法名为果松。出了家,我才知道做一个僧人其实是很清苦的,那么多的戒律都要遵守,尤其是不吃肉不饮酒。我听师父讲述了戒律以后,感到有些害怕,这种感觉是在我以前的17年中没有经历过的,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压着我,喘不过气来。师父说,少林寺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弘法的道场,那么多的高僧大德在这里修行,很多拥有绝世武功,没有谁破过戒。电影《少林寺》中演到的情况是不属实的,我们出家人不好与人争,因此也就没有和他们打官司,你千万要遵守戒律。我边听边点头答应着,但心里不停地打鼓:一个练武的人不吃肉能不能顶得住?
我吃斋半月以后,发现自己的力气居然增长了不少,耐力也比以前好多了,后来圣慈法师把我介绍到武僧团中。
电影《少林寺》播放以后在少林寺周围出现了很多武术学校,我挨家挨户看了看,发现很多武校是以赚钱为目的的,根本没有把真正的少林功夫教给人家。
我很伤心,觉得自己身为少林武僧,不能为维护少林武术文化做出自己该做的,不能报答永信大师的知遇之恩,实在不应该。便向永信大师表明自己想开办一所武校、把真正的少林功夫发扬光大的想法。
大师给我指了一条路,大意是说,马上办武校有些不现实,可以先从小做起,慢慢壮大。
经过几年的努力,直到1995年我才成立了少林禅源武术学校。到1999年时,武校已经有了几百学生,远近有了些名气。后来少林禅源武术学校改制为今天的少林拳法学院,已经有了500多学生。
释延超(少林寺下级寺院的当家人)
俗名田豫川,1969年生于陕西宝鸡地区眉县小法仪镇黑峪村
采访时间:2002年2月11日中午
采访地点:河南巩义市大峪沟镇民权村青龙山慈云寺
我14岁那年,在终南山认识了一位少林寺的师父,法号灵春。我对灵春师父说自己想学佛,师父便介绍给我一些佛经看。我也搞不清为什么,那些在很多人看来像天书一样的佛经,在我眼中竟比课堂上学的东西容易得多。我似乎对佛经有一种天生的好感和悟性,大多数人很难学会的《楞严咒》,只学了7天就学通了;记得第一次看到《金刚经》时,突然一愣,觉得自己好像什么时候读过一样,那些句子似乎早已在脑海中有过什么印记。一个月下来,凡是灵春师父能够找到的经书我都读了一个遍。
那时候几乎天天感觉到内心清澈透底,整个人都换了个样,好像脱胎换骨了。前世与佛有缘吧?
1983年,灵春师父介绍我来到了少林寺,拜见了住持永信大师。永信大师对我格外喜欢,便收下了我。那一年,我刚满14岁。
少林之前我没接触过武术。但是少林有武术的传统,我便在永信师父的指导下学习一些拳法,一套由60多个动作组成的小洪拳,我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学会了。更不说那些兵器,几乎是摸啥啥灵。
我的故事莫明其妙传了出去,外面的人更是附着了很多神话的味道:少林寺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年轻僧人,佛经一看就会,拳法一学就懂,连李连杰都不是他的对手,曾经一个人力敌十大恶棍……还有人宣扬说我是佛祖转世。
那时有很多的片约和聘书,演电影,我连想都没想过,那会影响了自己的修行;而做武术教练这事却是好事,一方面可以继续练武,一方面还可以教别人健身。我就拿着聘书找到师父,说想去长沙任教。师父没加阻拦。
在外面教了3年的武术,1991年,师父又推荐我进入苏州灵岩山佛学院学习佛法。毕业以后又回到了少林寺,被指派负责郑州市少林慈善福利基金会的日常工作,我一边工作,一边在中州佛学讲堂传佛法,1998年,寺院把我召回,任命我做八大执事之一———维那(佛教僧值,主管僧众威仪进退纲纪)。
最让我欣慰的,师父竟然把重兴千年古刹慈云寺的任务交给了我,并派我任监院,主持慈云寺的日常工作。
去的时候,带了3个僧人,半年过去了,3个人先后离开,原因很简单———太苦!
在山里面,我不用想到明天我干什么,也不用想到过去我干什么,不用想。谁能解释为什么我会和佛产生这样大的缘分?按佛教的说法,八识田中我有这样的种子。慈云寺交给我,我会尽量做好,师父慈悲为怀,天下莫不敬仰,很多居士将重修慈云寺当成自己的事情来做,现在也已经基本争取到了善款,5年之内这里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今天没有发生,所以不必去想。
山力(来少林寺有五六年时间,是该寺院呆时间最长的外国人,满口河南话,在寺院附近租民宅住。)
1981年生于德国莱比锡,德国姓名不肯相告
采访时间:2001年10月18日晚
采访地点:河南登封市少林国际大酒店
电影《少林寺》热播到德国莱比锡时,传奇的少林武功一下子打动了13岁的我,我对父母说,我要去中国,去少林寺学功夫!父母起初只是觉得在说着玩儿,没当回事儿,直到我买好了大大的旅行包,准备动身的时候,他们才突然觉得:我长大了!
飞机在北京着陆,一种无助感涌上来,我很疲惫,却不知向何处去。这时候,我遇到了一对60岁上下的老夫妇,他们看见我,很亲切地用德语打起了招呼。我兴奋极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来中国的目的和所遭遇的窘境。两个老人都是北京大学的老师,他们就把我邀请到他们家中,一起愉快地相处了四天,他们一个姓来一个姓刘,他们对我很好,给我烧中国菜吃,给我讲述中国的故事,我觉得自己太幸运了,一到中国就碰到这么好的人。那时候天气很冷,大概是2月份,我在他们家中享受到很好的待遇,刘教给我简单的汉语,如一、二、三、四、五……电话、厕所……四天以后,他们帮我买了去登封的车票,送我到火车站。那天我哭了,我看见他们的眼中也含着泪。这四天是我一生难忘的。
面对梦中的少林寺,我竟又一次陷入了迷惘——这就是少林寺?
太威严了!我过去的生命中根本没有见到的一种威严!我想学功夫,它会收下我这个外国人吗?
少林寺当然不会轻易收下一个人,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但是仅仅学习武术还是可以有径可循的,一个小和尚介绍我到嵩山少林武术学院,延鲁师父那里,我成了武术学院的一个学生。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呆竟是四年!有人说我是少林寺有史以来呆得最长的外国人之一。延鲁师父还把我收为弟子,取法名恒进。
我自己要学佛,生活也是佛。比如说喝茶,你喝是因为渴,但喝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很多其他的东西。茶的味道、杯子、有多少人做这个杯子,杯子怎么就来到了这里?每个事情可以想得简单,也可以想得复杂,婆婆妈妈也可以。
至于将来会不会出家,这是未来的事情,我不知道。
释延江
俗名赵明江,1973年生于贵州遵义虾子镇
采访时间:2001年10月19日晚
采访地点:河南登封少林国际大酒店
我像所有的同龄人一样上完了小学、初中、高中,而且很幸运地考上了大学,而且读的是很热门的专业:经济管理。毕业以后也因此进入了一家待遇很好的公司。但是,很快,这种满足感便被一种情绪代替了。在现实生活中,我越来越看到并感受到工作中有一些现象是很不被人理解的。比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做商业的尤其显得冷漠,有时候甚至出现了争斗,那种“商场如战场”的感觉让我反感。慢慢地,感觉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这个战场了。那么,离开这个战场,什么才是自己的沙场呢?这么多年的努力,父母殷切的希望,我能够轻易放弃吗?
那年秋天,我向公司的总经理提出了辞呈。当他第五次试图说服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嵩山“思过”了。不巧的是,刚好赶上方丈出去云游,见不到方丈,一切都是白说,没办法,我只好先住在嵩山五乳峰上。
在那里,我认识了不少朋友,他们多半是冲着少林武术来这里的,家境非常贫寒,又上不起寺里为普及武术办的学校,就在山上找地方住了下来。
也许是命运故意考验我,方丈那次外出时间比较长,又是冬天,实在不好过。后来我找到了一处可以俯瞰少林寺的悬崖,每天听着晨钟暮鼓,看着香烟缭绕,有了一些心得和体悟,便把这些东西记录了下来,用自己自认为不错的书法写了满满两本信签。我希望能够把以前生活中犯的错误有一些总结,也希望能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并把自己呆的那个地方起名为“思过崖”。
有一天,当我自认为思想放得最开的时候,就跑到达摩洞达摩祖师的坐像上去,确切地说是坐到他的怀抱中去。我希望用一种意念来抵御寒冷。一坐就是四天,只饮水不进食,不是没钱,而是希望找到一种新的感受。那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可以听到鸟鸣,也可以听到野兽的叫声,很害怕,可后来就不害怕了,突然之间觉得自己达到了一种境界。最后我把自己的感受整理好了,交给了在寺里修行的一个僧人,请他转交给师父。我横下一条心:如果师父看了以后想见我,说明我与佛有缘,如果他连见我一下都不肯,说明我的诚心感动不了佛,和佛确实没有什么缘分了,即便将来出家,至少也不会选择少林,我也就不再作任何努力了。
后来有一天,那师兄跑来说,永信大师回来了,想见你!
这一见就改变了我的生活,以至于在不久后真的成了永信大师的弟子,成了释延江,并成为大师身边的侍者之一。我开始非常兴奋,认为是自己不错的文化水平打动了师父。可是后来,当和师父接触越深,越发现自己所学知识和文化修养面对佛教理念的苍白。终于明白师父之所以接受自己并非因为自己的学识,而是因为自己执著的精神。我自小酷爱书法,现在可以潜心研究了。过去,写字画画总希望得到别人的评价,于是,总想着尽量完美,这就自然而然地使自己受到了思想上的约束。可是,当你学了禅宗以后,你会觉得,自己笔下的字不是用笔而是用心写下来的,可以不受思想的限制。字写了就是写了,不存在给不给人看的问题。感觉很放松,很愉快。
2000年,少林寺要在太室山上修一座80吨的大钟,成立了“大钟筹委会”。师父让我来做这方面的具体工作,第一次得到“重用”,格外用心。我觉得自己能够在成为僧人之后真正为寺院、为宗教、为社会做一点事情,而且是发诸真心的,实在是件幸福的事。
尽管由于种种原因,大钟最后还是没有做成,但是,这段经历让我对“人间佛教”有了一个比较清楚的认识——佛法把出家称为“出世”
,出世可以使人智能,可以更好地观照周围的环境,悟出一些东西,更好地服务于社会,所谓“普度众生”,把这种智能让更多的人知道,教化更多的人,让他们感觉到人间的真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