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到告别那一刻,陈建国的不舍都写在脸上。
他还记得,30年前,18岁的自己经过层层选拔,考入飞行学院。当年独自坐36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到航校报到的场景,仿若昨天。
从对飞行一无所知,到成长为空军特级飞行员,背后是一份执着与热爱。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些不时响起的战斗警报,翱翔蓝天时的壮阔景色,早已融入了他的血液。
即将告别蓝天时,南部战区空军航空兵某旅用一场庄严的停飞仪式向陈建国致敬。这一天,陈建国正式接受命令,他的飞行纪录停止在3306小时13分。
在战机前,他向相伴多年的“老伙计”深情告别,献上最后的军礼。

陈建国在停飞仪式上行军礼。
30年前的选择
停飞仪式这天,陈建国起了个大早。
“原本定了5时50分的闹钟,他4时10分就醒了,老觉得有事。”吃早餐时,陈建国主动对旁人提起,前一晚,自己怎么睡都不踏实,索性早点从家里来了部队。
从食堂到宿舍200米,从宿舍到训练场10分钟。这段路,陈建国再熟悉不过。
早上9点,他熟练地换好飞行夹克,前往训练场。一路上,陈建国没有太多言语,只是静静地望向车外。这些年里,他眼看着原本一片片稻田变成了楼房。
太阳照常升起,像往常一样洒满跑道。在停机坪不远处,陈建国的战友们早早就等候在那里。
陈建国站在战机前。
闲谈间,他和战友们回忆起过往,谈到报考航校时的青葱模样——
那是高二下学期,正在浙江嘉善县第三中学读书的陈建国收到了学校的一张通知,空军飞行学院招收飞行员,没想太多的他报了名。
当时,陈建国学习成绩平平,身体条件也不出众,出人意料的是,懵懵懂懂的陈建国,一路通过了学校、县、市层层筛选,直至通过了省里最终的选拔。
对于这场竞争激烈的招考,陈建国已没有太多记忆,“就记得当年浙江省招50个,我是其中一个。”陈建国说。
1990年,他成了县里唯一一个考上航校的学生。
陈建国从小性格沉稳,彼时,对于飞行一无所知的他,还没太多感受。不过,他记得周围人的反应——学校里贴出了喜报,家里还大摆了酒席,请来同学老师一起到家里吃饭。
当年的录取通知书被陈建国小心翼翼的保存至今,蓝色封皮边角有些褪色,两页折叠的纸张里,工整列明着入学须知。
拿着通知书,陈建国踏上了北上的路。
让陈建国记忆深刻的是,父母老师将他从老家送到上海车站后,他一个人坐了36个小时硬座,前往坐落于长春的飞行学院。
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从前,他最远只在体检时去到过杭州,平时最多是去苏州拜访亲戚。8月21日到长春那天,为了看看城市的样子,他没有坐车。
从火车站走到航校,他走了3个小时。
从入校到停飞,他走了30年。
陈建国在塔台。
从执着到热爱
刚进校时,陈建国首先要面对的便是3个月的高强度训练。也是这时,陈建国才知道,进了飞行学院只是飞行的第一步,并不代表一定能当上飞行员。
“随时都有可能被淘汰,只有不到40%的人能‘飞出来’。”陈建国说,为了能“飞出来”,陈建国起早贪黑的训练,加班加点的学习。
自认为还能吃苦的陈建国最终扛了下来,经过严格的各项选拔,在同批战友中脱颖而出,顺利成为一名优秀的毕业飞行学员。
在面临机型选择时,陈建国没有选择安全系数更大的大飞机,而是一门心思要飞战斗机。“战斗机比较灵活、而且外形帅气精干。”他的想法单纯直接,他想更纯粹的享受驾驭战机翱翔蓝天的感觉。
毕业后,陈建国第一站到了训练基地。如愿以偿,歼击机成了他的座驾。

陈建国在战机驾驶舱内。
歼击机飞行,仿若刀尖上行走的“艺术”。飞机离地三尺,任何突发情况都是生死考验。
“起飞危险,着陆难。”陈建国解释,起飞时留给飞行员处置余地小,着陆时驾驶飞机按规定平稳接地难。刚开始的时候每次飞行都很紧张,生怕精力不集中,导致操作失误。他还记得第一次单飞的心情,“紧张又激动”,直到飞机滑回停机坪,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彼时,中国空军发展迅速,新型装备不断列装部队。陈建国先后经过两轮改装,于1997年开始担任教员,这一干就是9年。2005年,陈建国离开训练基地,转到了一线航空兵部队。
在陈建国眼里,飞行员的生活是两点一线,除了值班就是训练。虽然不如外人想象般浪漫,但却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要是返航时遇上天气不错,自己心情会很好。”陈建国说。
陈建国与飞行员们进行飞行演练。
到一线作战部队后,多年任教的经历,让陈建国在完成作战训练任务的同时,依然担负着培养年轻飞行员的任务。作为单位的飞行骨干,每当看到自己带的新飞动作完成得不错,任务完成顺利时,陈建国也会跟着开心;要是飞行飞得不顺畅,他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陈建国对于飞行的执着和热爱,在战友中是出了名的。2006年,陈建国因高强度的飞行导致耳朵鼓膜穿孔,但因为当时部队训练任务较重,他一直坚持在一线继续工作,半年后才去做修补术。那时,陈建国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自己再也不能飞行。
“放心不下任务”是陈建国对家人最常说的一句话。即便在术后休养不能飞行的半年时间里,陈建国仍一直坚持在塔台担任飞行指挥员,全程参与部队的各项任务。
在航空兵部队的这些年里,陈建国由一名飞行教员,逐渐成长为一名战斗员、空军特级飞行员。
停飞仪式上,陈建国最后一次抚摸陪伴自己多年的战机。
敬最后的军礼
周围人都能感觉到陈建国的不舍。
今年三月,得知自己即将转业的陈建国,一有空就去塔台帮忙,不愿停下来休息。空余时间,他也常会到停机坪转转,他明白,与战机相处的时光,越来越少了。

陈建国停飞后,时常会来到塔台看飞机起降。
长期与战机为伴的日子,他早习惯那些战斗警报响起时的紧张,以及翱翔蓝天时的雷霆轰鸣。“身边是祖国的领空,翼下是人民的安康,这就是飞行员的生活。”陈建国说。
对陈建国而言,飞行事业靠的是娴熟的技术和无畏的勇气。谈及那些飞行中的惊险时刻,陈建国语气平淡,他强调最多的,是飞行员要磨练好专业本领,才能真正完成党和人民赋予的神圣使命。

停飞仪式上,陈建国进行最后一次检查。
如同很多战友一样,将所有心思都放在飞行上的陈建国,自觉对家人亏欠不少。
但他的妻子吕文芳不这么想,作为烈士子女,她对部队有着很深的感情,在家里困难的时候,总是一个人扛下很多。早些年,吕文芳每天凌晨4点天还没亮时,就要坐班车从机场出发送小孩上学,之后再赶往医院上班。陈建国说起来这段时,显得非常心疼。
他也回想起,全家人只有2014年一次出远门旅行的经历。如今女儿已经上了大学,陈建国的工作也不再那么紧张忙碌,他打算着,之后要多花时间陪陪家人,去更多的地方。
上午10点,停飞仪式正式开始。
“脑海里闪过一帧帧飞行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我很荣幸把青春年华献给了伟大的飞行事业。”在仪式发言时,陈建国说道。

陈建国在停飞仪式上与即将接棒的青年飞行员敬礼致意。
按照惯例,他把心爱的飞行头盔和装具交付给正在带教的徒弟。在年轻的飞行员眼里,这个专业上经验丰富、工作上严谨细致的师傅,如同父亲一样,守护着一批又一批振翅欲飞的雏鹰,是自己今后飞行事业道路上一个最好的榜样。
相比于年轻时单纯地追求帅气与刺激,如今的陈建国已将军旅看作是自发的责任与担当。“我用了30年,明白了一件事,军礼意味着军人的使命。”陈建国说。
当《我爱祖国的蓝天》旋律响起,陈建国庄严地走向战机,缓缓抬起右臂,向眼前的“老伙计”敬上了最后的军礼。

停飞仪式上,陈建国向战机敬礼告别。
【策划】陈枫 罗彦军
【统筹】曹嫒嫒 王良珏 张由琼 张西陆 何雪峰
【编导】董天健 欧楚欣
【摄影】董天健 徐昊
【剪辑】周鑫宇
【文字】曹嫒嫒 实习生马璇
【海报】吴颖岚
【通讯员】陈志锦 王国祥 刘述龙

